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这宅子的。
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
我的肚子里有团火,它也很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
它是我的。
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
闹鬼名声在外,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
有一日我逛累了,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
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听见扇巴掌的声音,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没再往前走,男人打女人,或许还打孩子,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只要有女人有孩子,也能打骂来出气。
我压根不想管,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我很饿。
宅子也很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想着,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
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落进肚子,那团火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直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一边叫着“脸,脸”,我才回过神来。
等那女人跑远了,我慢慢穿过草丛,爬上朽烂的廊庑,走进那间屋子。
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但太瘦了,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我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
我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宅子。
过了两天,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那流民女人报了官,说宅子吃了她男人,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说那女人扯谎,将她打了一顿了事。
不久后,我离开了芜城,辗转到洛阳,成了妓子。
我的身边多了个婢子。
她是抵债卖进妓馆的,又呆又木,成天叫鸨母打骂,叫妓子们呼来喝去,她也不敢吱一声,只会缩在墙角哭。
我平生最讨厌又傻又没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