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羊(二十)“燕娘是自
方定安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只有恐惧,最深的恐惧。
恐惧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什么吃空,填上了噩梦。
梁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方定安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疫病是真的,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得疫病死的。”
“燕娘……”他的嘴唇颤动,干涩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燕娘死时,疫病还未开始。她是……受了伤,被吃掉的……”
海潮忍不住惊叫出声:“你们……你说你们情同手足,你……你们把她杀了?!”
方定安摇了摇头,仿佛找回了些神智:“燕娘在营中多年,几乎是将士们的同袍,啖食同袍对士气是致命打击,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将领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开始,我们吃的是敌军。吐蕃人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攻城的吐蕃人杀死、分而食之,安慰自己与啖食禽兽无异。
“可怎么会与禽兽无异?那是人啊……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越过了那条线,”方定安用手掌揩了揩脸,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水,“再也回不去了。”
海潮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吐蕃人不再攻城,只将我们围困起来,要把我们和全城百姓活活困死。”
“为了活下去,你们……”海潮仍旧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要她吃无辜的同伴,她或许情愿饿死。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没有落到过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渔民中也有这类可怕的传说,几个人一起驾船出海,遇上风浪,被困海上,断食断水,为了活命不惜吃掉同伴。
真的饿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说,换了她绝不会变成啖食同类的禽兽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比方定安和他麾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更坚强、更好的人。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