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寨子市（第1页）

寨子市

将近中午，我到了界（gài）牌村口，一棵树下站着几个人，一根檩条上坐着几个人。他们见我来停止了说笑。我问谁知道海原大地震的传说，有几个说不知道，有几个没说不知道。静的那个瞬间，是大家等待谁先开口的瞬间。

李百禄，60岁。抿嘴一笑开言道，听老人说，界牌河道对面湾里，是个驿站，和驿站相连的是个车马大店。我们家有马车，主要做甘盐池青盐生意，光阴好些，住的是土木结构的房子，地摇没有打坏人。河湾里阿訇爷爷住的是崖窑，几十口子打绝了，到现在还在窑里埋着呢。界牌水库打成后，那些窑洞都淤到泥里去了，想掏也掏不出来了。和他住在一起的一家子，捂在窑里的有一个人活着呢。他咋出来的呢？他在窑里能听到外面人说话，他就在里面敲打磨子报警。打一阵磨子，吃一阵酸菜，刨一阵洞。

缸里的酸菜吃完，磨子打烂，洞刨开了，人出来了。外面的人看见他从洞里出来，都不相信他是活人，吓得就跑。这个人忙忙喊，我活着呢，不要把你吓坏了。

李百朝说，界牌河道里那时长满了大柳树，从黑堡沟一直长到寨子市，是一条自古就有的通西域的大道。

当河有一眼大黑泉，水旺得很，河道里的菜园子都是自流灌溉。

泉水冬天温热，夏天清凉。冬天冒白气，夏天黑呜呜的。老人们用秤称过，泉水比河水重，究竟重多少老人们说了没记住。泉水重重在啥上了？重在微量元素上，说明泉水的微量元素非常丰富。

地摇时大黑泉的水冒了几十丈高，寨子市车马大店，住的是拉骆驼的人，有靖远商人有平凉商人，马车、骡马、驼队和人都没出来，哪里去了？到现在也不知道。

寨子市那道沟沿上住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界牌地摇前有100多口人，地摇后剩了22口人。这22口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互相搭救亡人。

界牌这里的古窑洞、地道，形小，没有摇塌。那些古窑洞和地道，据说是藏兵洞，现在都叫泥淤住了。

李百朝先生说到这里，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做了一句划时代的总结，给你说了去，将来空气比清油值钱呐！

我到上川子，访到马吉祥先生，84岁。曾经任过大队支部书记。

我家地摇打坏了四口人，活了四口人。我父亲在寨子市开馆子没有打坏，我母亲抱的女儿打到房梁底下，房梁担住打坏了女儿，我母亲活下了。

听老人们说，界牌老庄湾、李家崖湾，地动后能活二三成人。

老崖、南山，也没剩下几个人。甘盐池南北两山里也差不多打绝了。

海原10多万人，9万人打没了。

汶川地震三小时，总理就到救援现场了。民国九年（1920年）海原发生那么大的地震，小摇了一年还没有断，大总统第二年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社会好得很，国家给我给的人民币我够花了，好到顶了。我再劝说年轻人一点，现在娃们不惜疼粮食，到处撇的是剩下的吃伙。五谷是养人的，糟不得。谁造业谁领受。

在上川子，我访到李三录先生，93岁。

界牌老庄湾、李家崖湾我的亲人打绝了，一个坟坑要埋八九个人哩。我有三个太爷，两个太爷的两家子人打没了，就剩了一个太爷叫李文友，他家里就活了他一个人。我太爷说地摇了，磙子在场里打毛趱（毛线球）呢。黑水冒了几丈高，呜地张开没了，呜地合住冒了。界牌寨子市四链子骆驼，跌进地穴里没有冒出来。

场上的麦垛哗地散了，吸进地穴，忽地冒出火了。我本来住在老崖，住到上川子是领受了先人的绝业。

我又问了一遍寨子市的位置，他激动了，忽地从靠着的被卷上坐直身子，捋了一把胡子说，我老了，不中了，不是我领你看走。

2016。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