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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宽胸膛的朔方大地(第1页)

我宽胸膛的朔方大地

20世纪50年代末,父亲所在的部队从青海玉树换防甘南,部队家属居住临夏。家属院门前有一条河,叫大夏河。正当大夏河的故事在我心里越来越丰富的时候,父亲所在的野战军又要去驻守贺兰山。又要搬家了。我问父亲:“宁夏在哪?”大概父亲觉得一时对一个刚启蒙的孩子说不清楚宁夏的地理位置,就搬来一个凳子,让我站上去面对墙上的中国地图,他用食指沿着一片淡粉色的图案画了一个圈,说:“你看,这块像滩羊皮的地方就是宁夏。”接着,父亲就在地图上给我讲西北五省。那时,我心里只有搬家的新鲜感,哪里懂得父亲的话啊。就这样我们随军来到宁夏,成为宁夏的移民,宁夏成为我的第二故乡。那一年,我9岁。

已经搬到宁夏石嘴山了,我还沉浸在新鲜的懵懂中,摸不着实实在在的宁夏。随着对贺兰山的认识,我脑海里的宁夏越来越清晰,明白了滩羊皮是宁夏的五宝之一。

我像一棵移植的树,被父亲栽在宁夏的土地上。中学毕业后,我如麦种思春泥,走进农村插队,当地农民给了我宽厚忍让、勤俭劳作、朴实真诚的品行,以后不管我的工作环境怎样变化,我都想着一个人不懂稼穑,对生活就一知半解,就不会体味苦难,就没有同情心,就不明白土地与人的亲和力,就不理解大山与土地对人的影响。后来,我继承父业,穿上军装,这种认识更加深了。我看见过农民失去土地的痛苦,又看见过士兵复员时依依惜别的泪眼。这种感情是用血汗凝固而成的。在土地上刨食,在贺兰山深处打坑道,为我的人生增添了色彩。不理解农民,就不知土地,就不知生活之水有多深;不理解士兵,就不知山河,就不知男子汉的责任有多大。其实,贺兰山深处还有一个群体——矿工。我只是路过矿山,没有涉足矿山沸腾的生活,但我有几位矿工朋友,听他们谈矿山,能感觉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及那种生活的况味。

我母亲随军20多年,一直在深山里转。父亲与大山有着不尽的情缘,也就奠定了我的宿命。母亲日夜盼望回故乡。1982年,父亲转业,母亲觉得愿望可以实现了,多次对父亲说要回老家。我知道,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但作为第二代移民,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怀想。

那时,我刚离开军营,在大武口新华书店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我对父亲说:“你带我妈回西安吧,逢年过节我去看望你们。”父亲称赞道:“不依赖大人,选择自己的路,说明你成熟了。”父亲又对母亲说:“让孩子们留在宁夏,我们老两口叶落归根,回老家,你能放心?”母亲当然想让我们一家子都回老家,但她说服不了我,就不再坚持,决定和父亲回故乡。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又决定不回老家了。我知道,父母是放心不下我们兄妹,舍不得离开他们贡献了青春,再贡献子孙的土地。两个老人如果回老家,孤单寂寞,心还在宁夏,那是多么难受啊。那时,我妹妹已经出嫁,工作也在大武口。是我们兄妹为父母做了晚年的选择。最后,父亲把工作安排在大武口电厂。母亲的心愿虽然没有实现,但为了儿女,母亲什么都可以牺牲。这么多年来,宁夏以她旷野般的真情拥抱着我们,谁又能说宁夏不是我的故乡呢?

小时候,刚到宁夏,大武口是一片戈壁滩,只能见到很少的沙枣树。后来,我母亲到绿化队当了一名临时工,在苗圃里培育树苗。从那天起,我们全家就属于这块土地了,和五湖四海来支援大西北建设的移民一起把自己活成这块土地上的一片绿意。1987年,我成家了,妻子是宁夏平罗人。作为宁夏的女婿,我最大的变化就是爱吃宁夏的揪面片儿。妻子的揪面片是最地道的宁夏味,来我家做客的朋友无不交口称赞,捧着一海碗羊肉揪面,呼哧呼哧,吃得很香,吃得满头大汗。而妻子做的清炖羊肉更是纯正的宁夏美味。我热爱这块土地,是从舌尖上开始的。我热爱这块土地,回顾这块土地与自己生命的牵挂,留下一滴精血应该是对这块土地最好的反哺。女儿出生以后,父亲叫孙女“瓷核”,这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乳名。因为我的乳名就叫“瓷核”。

现在,女儿已经落户银川,结婚了,女婿也是宁夏人,宁夏永宁人。

记得女儿读小学三年级时,我买了一幅新版中国地图,女儿指着地图说:“要到北京读大学,要到上海读大学。”我仿佛看到女儿张开理想的翅膀,翱翔在祖国的蓝天上。我想,女儿将是从宁夏飞出去的凤凰。

蓦然回首,50多年了。此刻是2021年2月6日的夜晚,我在灯下记录自己的感受,而我的父母已经去世20年了,长眠在贺兰山脚下。父母的一生就像我这篇短文,到结尾时就有了句号。人一辈子找到真正的归宿其实很难。

如果给移民分类,我属于屯边移民的后代。父亲一步一步离我而去,渐渐隐入苍茫的贺兰山中。父亲的骨殖成为一块贺兰石,父亲的灵魂化为洁白的贺兰雪。接着,母亲的身影也渐渐隐入贺兰山的云烟里,把我交给宽厚而温暖的朔方大地。我的朔方大地啊,你可能是一个街巷,一条路,也可能是一抹远山,一泓碧水,更可能是少年的记忆,或者是……清明时节,我沿着这条街巷,沿着这条路,寻着这抹远山,掬起这汪清水,向父母报平安。百万大裁军以后,我去贺兰山深处的营房寻找军魂,想听那嘹亮的起床号声。营房已经拆除,号声没有响起,出操的队伍没有出现,但那一排排树,英姿勃勃,在接受日月的检阅。

“稍息,立正。”

这些树就是我吧。我就是这些树。我的朔方大地啊,我就把我的根须向你的纵深、向你的四周,延伸,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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