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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你一声哎(第1页)

喊你一声哎

“哎!”欧阳被一声哎惊了一下,抬起头时,只见夏沫正站在他的玉米地头上。

阳光如一盆颜料从山那边泼过来,将夏沫和周遭吐着新绿的树木、扬花的菜籽、抽穗的冬麦、刚刚探头的玉米嫩苗,以及铺在地上的薄膜涂了一层鹅黄的暖色。夏沫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逆光看去,她整个人被晨光浸染,发梢像要着了。欧阳扶苗的双手抖了一下,一株秧苗夭折在地膜下。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匍匐在玉米地里的泥脚泥手,半截裤管被玉米苗上的露水打湿了,膝盖也被泥泞涂染得不成样子。而夏沫站在晨光里,发旧的灰色格子西装和黑色的裤子泛着淡橘色的光晕,恬静而美好。她手里的那把小铲子上挑着一枚小小的太阳。欧阳一看夏沫,那枚小太阳便有无数的光芒向他射过来,感觉夏沫本身就像一枚太阳。欧阳眯缝着眼睛,抿嘴笑着。

“哎,你眼睛眯眯地照啥着呢?又不是没见过。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明天到乡文化广场开会。”夏沫略带嗔怪地说。

欧阳沉浸在眼前的画面里思绪飞扬,被夏沫一声哎给唤醒,发现自己失态,脸颊就忽地热了,勾了勾头掩饰着:“开啥会?”

“乡风文明表彰。”见欧阳窘迫的样子,夏沫弯了腰无声地笑着。

“文明表彰会?那我就不去了,埋汰得不敢见人。”欧阳挠着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瞄了一眼面前的夏沫。她好似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和面前的景色那么和谐,干净温和。一早上打在他身上冰凉的露水,也在这一刻变得温润了。

“人俊了,头顶抹布都好看着呢。”夏沫站在距离欧阳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那我好看吗?”欧阳突然拿自己开涮,并斜着眼睛有些期待地看着夏沫。夏沫那句赞赏似的话,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他试探地问她。他一直想要知道自己在夏沫心里的形象。

见欧阳这样问,夏沫两只脚在地上捯来捯去地,摇摆着身子,伸手撩起额前的发丝说:“难看死了,谁爱看?明天开会用锅灰涂涂脸,别伤了人家的眼睛。”说着有些娇羞地看了他几眼,那样子就像他们才刚刚十七八岁。

欧阳心里似有一股清泉潺潺流过,漫过他心底龟裂的淤泥。他胸腔里揣着一汪澎湃的潮水,向太阳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要抓紧放玉米苗呢,这大太阳晒着,会烫死在地膜里的。你去,你去了顶咱俩。”夏沫的笑鼓励着他,他俊朗的脸庞表情丰富地向着她,说了一句这样亲昵的话。

夏沫听了,脸颊忽地红了,垂下眼睑,皓齿轻轻咬着唇瓣,嘴角显现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欧阳开始沦陷在那小酒窝里不能自拔。可这样的景象稍纵即逝,夏沫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往事,沉下脸色:“我又不是你的啥,能顶吗?”她语气里透着一丝落寞,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膜边沿。

欧阳面部的表情僵了,停了手里的动作,单膝跪在地膜行子里,双手垂在两胯旁,像随时都可以起跑的运动员。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嘴里涩涩的,早起到现在水米没打牙。他看了一眼站在晨光里的夏沫,眼睛被她手里的那把小铲子反射的光芒刺到了。他突然觉得早晨潮湿温润的空气像一扇玻璃门,一些美好的景象可见不可摸。

前天刚落了一场春雨,地膜的低洼处还积着清亮亮的水。潮湿的地气从欧阳的膝盖处蹿上来,散布在他的秋衣秋裤里,潮腾腾的。一股酸涩在他的鼻腔里回旋,他想要说点什么,又噎着说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膜上,让自己大面积感受那种潮湿。夏沫一直勾着头,用脚尖踢着玉米薄膜的边沿。她的脚下已经被踢出一个小坑,她还在不停歇地踢着,不说话,也不看欧阳。欧阳看不到夏沫的脸,只见她刚刚撩起的发丝又垂了下来,将她的半边眉眼遮盖了。他想上前抱住她,让她停止那样的动作,可他知道,她向来都对这样没有理智的举动嗤之以鼻。欧阳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潮气包裹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黏附着他。

“哎,回时把地里的袋子提回去。”过了很久,夏沫停了脚下的动作,将一个塑料袋放在玉米地膜上,转身离去。

太阳光很晒了,潮湿从欧阳坐着的地方涌上来,似乎要将他淹没。他看了一眼被夏沫刚刚踢过的地方,湿润的土**着。墒情多好啊,随手扔下一粒种子就可以发芽。可很多事物并不是随手扔一粒种子那么简单,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事情,其实都不是偶然的。就像他种的这十几亩玉米,耕地、铺膜、点种,现在又来了一道放苗的程序。其他的程序都可以用机械来完成,唯独这放苗不行,得你趴在地里一株一株地将它们从地膜下面放出来,就像老天降了一道罪诏给你受似的。当你一株一株地将它们从地膜下面放出来时,这难道不是一种赦免吗?老天让你劳累的同时,又给了你多大的权利。

“我又不是你的啥。”欧阳在心里回味着夏沫的话。她能是他的啥呢?啥都不是。

“夏沫是个脾性绵软的女人。”五年前,欧阳从外面回来后,就听村里的男人这样说夏沫。

那时候,欧阳的老婆被半袋洋芋把腰闪了。欧阳将自己承包的那点工程撂给夏沫的男人,自己回来伺候老婆,想着等老婆的腰好了再去接着干。谁知道半袋洋芋就把一副粗壮的腰身闪了,闪得再也直不起来了。老婆在炕上已经躺了五年,看样子还要继续躺下去。欧阳从一个小包工头,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留守男人,一个一年四季都要伺候老婆吃喝拉撒的留守男人。而夏沫的男人,因了欧阳撂下的那点儿工程,一发而不可收地变成了房地产开发商,钱包鼓了,人肥得流油。欧阳曾以他撂下的那点工程为资本劝说夏沫的男人,让他把夏沫和老人接进城去。可夏沫的男人以老人不愿去城里住为由,宁可花十几万元给家里盖房子,也不愿把夏沫和老人带在身边。这要是在以前,欧阳绝对赞成夏沫男人的做法,但当他自己做了几年留守男人,眼看着身边那些丈夫在外的妇女居家过日子的难肠时,他才真正知道了留守的困苦滋味。那种遥遥无期的守望和等候,足以将一个人对生活的锐气和心气淹没。欧阳一直为自己让老婆做了那么多年的留守妇女而懊悔,如果他俩在一起,也不至于半袋洋芋闪了老婆的腰。那是怎样的一副腰身啊!新婚那会儿欧阳想抱她,总是老虎吃天没处着手。老婆个头的高大和身体的壮硕,以及无怨无悔的吃苦耐劳精神,是欧阳炫耀的资本,也让他真心实意地迷恋。村里人栽树时,总是寄予希望地调侃:“我这棵树能够长得像欧阳媳妇的腰那么粗就够了。”欧阳听了并不恼,反而感到很自豪。可就是这副铁板样的腰身,却被半袋子洋芋给闪了。

欧阳刚回村那会儿,在村里算得上是个稀罕人物。留守在村里的男人基本上都是老人,而欧阳刚刚走到人生的高峰期,四十大几。人俊,脑子也灵活,又是自小在村里长大的,样样农活不挡手,真是走哪儿都惹人眼馋。尤其是男人常年在外,家里三天两头缺帮手的女人,总被这样那样的挡手事为难着。这样的女人,不得不去找别人家的男人帮忙。比如村那头的李维英家里有辆三轮蹦蹦车,她自己也会开,可她的胳膊没劲,每次发车时都摇不动车摇把。李维英吭哧吭哧地摇得车子的排气管冒烟,就是打不着火,每次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像老牛拉车似的,眼看着到坡顶却走不动了,还有倒退的危险。李维英摇着车,最后摇得自己着火,蹦蹦车还是无动于衷。李维英是个很要强的女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得无可奈何地找人家的男人帮忙。最要命的是,还得看人家女人的脸色。即便人家女人的脸上只有微笑,而没有其他什么狐疑的表情,也会让人觉得那微笑实在很勉强。李维英总是把需要用蹦蹦车的农活攒到一起,找人把车摇着了,一口气不停歇地干完。吃饭方便时也不熄火,让蹦蹦车在院子里突突突地响个不停,无奈地多浪费几升柴油。再比如夏沫,家里两层洋楼住着,电视、电脑、电冰箱一应俱全,多么舒心的日子。夏沫的公婆年纪大了,又是老寒腿,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外地。家里出出进进就只有夏沫这个娇小的女人,悄无声息,日子过得寡而无味,没有生气。欧阳刚回村时,因为知道夏沫的男人在外面的德行,看见夏沫在家里任劳任怨、毫不知情的样子,就替她委屈和惋惜。欧阳除了找机会力所能及地帮夏沫一些忙,还打电话给夏沫的男人,叫他把老人和夏沫接到城里去。夏沫的男人一直在欧阳面前打哈哈,他就一直劝说,只要他俩有什么联系,他就一直提这个话题。有一天,夏沫的男人突然说:“又不是你老婆,你操心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上我老婆了?”欧阳被噎得再也没话可说。

欧阳家距离夏沫家百十来步。夏沫家里的锅大碗小都逃不过欧阳的眼睛,更别说夏沫这个活生生的女人了。夏沫的孝顺、勤快、善良,以及她的洁身自好,方方面面都吸引着欧阳。日子一长,夏沫的美好在他那里起了化学反应,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夏沫的好。他总觉得如果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不配惦记夏沫。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在对待老婆的态度上。当他伺候着老婆还要被无端猜疑时,他总是想到夏沫对待公婆的孝顺,以及她对待自己男人的大度。人非圣贤,何况欧阳血气方刚,那么美好的女人又近在咫尺,怎不动心。多少个夜晚,一种冲动强烈地袭击着他……

“哎!”欧阳打了一个激灵,以为夏沫又返回来了。抬头看,却见大胖肩头扛着一把铁锹,向他径直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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