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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棵树(第1页)

好大一棵树

庞队长脸黑,胡子茬密密麻麻,像扎满红眼勾勾刺的枣树洼。他个子大,体重,压得他那辆“南方125”突突突响彻村庄,没少招惹村里妇女们的谩骂指责。

他头年腊月被选上支队长,一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就刮进村子来。村支书下了一个死命令:三月十二日植树节前必须将村里的那几个山洼,一个串一个、一个连一个的沟壑全部栽上树木!

几个支队长掐指一算,离三月十二日就剩一个月了。要栽树的面积大着呢,栽树自然要一棵树一个坑了,还要整修好蓄水坝,一棵树的工程都这么大,这大大小小十几座山、十几条沟壑,得多大的工程量!要命的是刚开春,男人们都出去打工去了,留守在家里的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这咋办呢?愁死人了。

庞队长回家吃了两碗面,就骑上他那辆病牛一样的摩托车进了自己管辖的自然村。挨家挨户将暖炕上的女人连拉带拽,又哄又骗,既讲情理又讲政策:“这不是给我庞队长栽树,是给我们的子子孙孙栽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不给子孙留点儿念想,将来在地底下都睡不踏实,时不时地会被子孙骂醒。再说了,县里有政策,今春植树任务完不成,今年一年的优惠项目一个也别想拿,还罚款呢。”

每早天麻麻亮,庞队长穿上那件旧军大衣,带点儿干粮就出门了。他自己带着两把圆头锹,擦得明晃晃的,绑在摩托车后面,就像一面招摇的旗帜,领着妇女、老人对祖国的大好河山开展植树造林工作。

女人走到哪儿都是红火的。她们所到之处,总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即便是吵架也是很热闹的。这是庞队长当了队长后的心得。这帮女人这时将调戏男人的兴趣和本领都用在了庞队长和那个瘦技术员身上。瘦技术员说是技术员,实际上就是个乡里派来督促村上完成植树造林指标的包队干事。兴许是和大家都不太熟悉的缘故,技术员不太和女人们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是在一旁听庞队长和女人们扯闲,听得很是认真。而向来有“牙客”之名的庞队长这会儿有了用武之地,他又很喜欢和女人们在一起的那种红火。干活累了、肚子饿了,他俩就和女人们扎成堆,边吃边说话,荤素不忌。他们无非是吃着干粮就着咸菜,却都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在和女人们嘻嘻哈哈的谈笑中,可捞的油水大着呢。一两个男人在一堆女人中间堪称尤物,可又有些胆怯。这些女人在这野山里可野得很,不信你试试。哪句话说差了,她们会一窝蜂地拥上来,扒你的衣服,脱你的鞋子,把你当猴子耍,惹得她们自己笑成一片,植树造林的劳累、疲惫就消减了许多。

庞队长和瘦技术员带着村民们早上麻麻亮、中午热乎乎、晚上黑乎乎,没日没夜干了一个多月总算把他们自然村所在的那几个山峁、沟壑都栽种上了山桃、山杏、刺槐、柠条等树种。山上看上去都是翻新的黄土,想看到绿色得等个几年。总之,他们很希望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若干年后能和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绿油油的,青压压的,甚至能称得上绿色生态自然村。

三月十二日到了,长城村村委会大院里人头攒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挤挨挨的。他们都等着开会,但又不知道开什么会。村口挂着“欢迎区市县各级领导来我村调研开发”的横幅,但开发什么调研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觉得长城塬已经很美了,很符合他们对自己故乡的要求了。

支书办公室里走出好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依次在村委会大院里摆着的桌子后面坐了,桌子上铺了红色的桌布,看样子他们都很高兴,很喜悦。南角边边上的村支书红光满面,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还扎了领带,西服下白色的衬衫领子将他的脸衬托得红扑扑的,这是从没有过的。猛然间这么一打扮,让人很不习惯,让人都失笑得不敢正眼看他。村民们都习惯了邋里邋遢、眼角堆着眼屎的村支书。女人们看到村支书的这身打扮,都交头接耳嬉笑着,悄悄议论着,相互打闹着。村支书显然很窘迫,一会儿将脖子上的领带松松,一会儿又紧紧,过一会儿又松松,一条领带被他三弄两弄就成了小学生的红领巾了。终于熬到了开会的点儿,村支书站起来大声喊:“静一静,大家别嚷了。今天是植树节,市里和县里的领导来村里检查我们植树造林的成绩,主要是来和我们商量开发我们长城塬的事情。”支书很会来事儿,他一向很会和村民们说话,一向是把村民们当成这个村子的主人。“下面我们欢迎市里的领导讲话。”

掌声过后,红色桌子后站起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站起来,把头发向脑后撩了撩,清了清嗓子说道:“乡亲们,我今天代表市政府带来一个好消息,自治区财政厅要给我们长城塬拨款,帮助我们改造、治理我们的家乡,使我们过上经济宽展的生活。下面我把我们的计划给乡亲们说说,请你们给更多的意见和建议。”他又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一要改造的是我们的村委会大院。二要重建扩建集贸市场,把这一溜儿土坯营业房推倒重建,把整个集贸市场扩大,能容纳上万人来这儿赶集做生意,置办生活用品。三要重建扩建我们的村小学,把我们的学校建成现代化的完全小学,给我们的娃娃开通信息技术课,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电脑课程。四要把土地推平整修。就是把所有的土地平整,重新分配。”说到这儿,他被村民们的一片惊叹声打断,他们已经无心再听这个自称是带着款项来的人的所谓的规划了,他们最关心的是土地平整后重新分配的事。土地对他们来说才是最根本的、最实际的事,他们谁也不愿丢掉一分土地,也希望能多争取一犁土地。村支书见会议眼看着开不下去了,就站起来给村民做思想工作。“乡亲们,你们看,我们的土地是很平展的,可我们的土地离水平地还有差距。为什么要水平呢?因为我们长城塬要上水了,把地平整,一亩地当两亩当三四亩地使,让土地真正成为我们的摇钱树、聚宝盆。我们对于土地一直以来都是叫花子养儿——图数数的要求,没有真正让土地、让我们的劳累为我们带来实惠。我们静下心来好好听听,有意见建议的我们集体商量,以后再做规划做打算。”村支书的话,让大家渐渐安静了下来,耐心地开完了这个会议,回到家里又各自开了家庭会议,这是后话。

长城塬下辖好几个自然村,地域宽阔,可种植的土地较多,人口众多。每年麦收季节,大片大片的小麦成熟,黄澄澄、金灿灿的,夏风吹过麦浪,一波一波,割麦的村民就成了浪头上的冲浪者,汗水从额头滚下来,将他们灿烂的笑容冲洗得如同夏天早晨的朝阳一般,热烈而清新。战国秦长城从塬上穿过。长城经历了千年岁月的风蚀,人过马踏,已经成了低矮的土丘,在平原、山峦上断断续续,蜿蜒伸向远方。长城塬就像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稀稀落落的树木是老人稀疏的毛发,而秦长城就是老农流淌着历史文化血脉的脊梁。每逢集市,来这里交易的四面八方的农商,吵吵嚷嚷做完一天的生意,收购村民们的鸡鸭牛羊等家畜家禽,带来村民们需要的衣服鞋帽、水果蔬菜。白马庙里的钟声叮叮当当,香火缭绕,给村民们以心灵慰藉,也是乡村生活的一种呈现。

“崔亮!崔亮!”崔亮回过头来见是队长叫他。“庞队长?”“崔亮,刚刚开会所讲的那些事,都要同时进行。平地的平地,建设村委会的建设村委会,扩建集贸市场的也都得同时进行。这次是要真正的实干,不再是扯皮条一扯扯几年了。这样一来就需要大量的劳力,我们把在外的打工人员叫回来,在家里打工挣钱。把钱挣了,把我们的家乡建设好了,也能天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舒服日子。这次肯定要分工,一个自然村负责一个项目。不管我负责哪个项目,除了县里给我指派的技术人员,我还需要一个帮手。你哥我看着高大结实,可这里如一团棉花,没有斤两。”说着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摇着头,对自己棉花一样没有斤两的头脑很是不满,“我就看上你了。你文化水平高,主要是你人好。你帮我把咱村建设好了,你就当队长……”“庞队长,你看你把人日鬼成啥了!这不是我的家乡?没有我的父老乡亲?我有一斗力量我恨不得出一担子力气。你这么一说,我咋心里不好了。你别糟践自己了,你当队长的好处就是村里人都喜欢你,听你话,你有啥难处我还能袖手旁观?”“这话好,你这样说我就不说啥了,我们好好工作就是。”

三月十二日晚,各级领导走后,村委会连夜把各个项目的基础工作做了安排。

庞队长是推地平地的。“可不好平啊庞队长,现在三月中旬,春田刚刚种上,还看不见,铲了就铲了。可麦子长势喜人,惹人得很哪。常言道,不见苗苗不心疼。这麦子长得这么好,是个庄稼人都心疼。我怕你的推土机要举步艰难了。”庞队长接到了平地的任务很高兴,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原来得拆毁庄稼,这个是庞队长没有想到的。要知道,在世代以耕种为生的村民心里,拆毁庄稼就跟拆毁他们的祖坟一样,他们会用性命来跟你抗衡的。这下把庞队长愁得晚上睡不着觉,推土机开了到田边边上,却迟迟不敢动作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庞队长就跑到地头去了。站在地埂上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麦苗望不到边,这一眨眼的工夫就是一层金灿灿的麦子啊。庞队长蹲下来,伸手抚摸着麦苗。麦苗在早晨新鲜的空气里噌噌地拔节,绿得像泼了油一样。麦子长势这么好,这么惹人,要把他们摧毁了,那不是在挖乡亲们的心头肉吗?为什么不等乡亲们把这茬麦子收到手呢?显然,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等麦子收了,秋田又长得真好,塬上还是以玉米的大面积种植为主的秋田。这些跟补偿都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农民应该有的情怀,对庄稼、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情怀。这叫庞队长咋给村民们做工作,他连他自己家人的工作都很难做通,他们是不会轻而易举地让他把眼看着就要收割的庄稼摧毁的。庞队长心里像堵了半截屎样难受。

庞队长在田间地头转了半天,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直闯村部大院。他自己先是愤怒了,他要把还在被窝里的支书拉起来,拉到田间地头,让他看看,看看这样的庄稼叫他庞队长咋下得了手。庞队长撞开村支书在村委会的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宿舍,床是空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显然昨晚根本就没有睡人。这个时候,村支书是不会回家去睡觉的,昨晚开完会都两点多了,以支书的习惯,所有人都走了,他自己还要在那里思考一番、研究一番,想一些妥当的办法来解决问题。那么他人呢?庞队长从村部出来,骑着摩托车不知道去哪儿找支书,他必须让支书去麦田里看看。

再次经过地头,他看见地埂上一个熟悉的背影在那里踱来踱去。他走过去,支书都没有看见他。支书低着头,手里夹着半根香烟,紧锁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支书抬起头来,看见庞队长站在他的身后。他对庞队长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了庞队长一眼,继而又看着麦田。他的眼里全是怜惜,全是无助。他得有多心疼啊!庞队长点了根烟递过去,支书没有接,而是把自己手里的半根烟放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香烟显然早已熄灭。庞队长把他手里的半根烟拿掉,把自己手里点好的香烟给他放到唇上,他吸了一口,看了庞队长一眼,还是没有说话。支书往田间深处的地埂走去,庞队长默默地跟在身后。庞队长这会儿一点儿焦躁都没有了,有的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个支书。他心里多么地不舍这些庄稼啊!可有得必有失,拆毁了这一季的庄稼,以后的收成是能补回来的。可村民们会这样想吗?

支书的半截裤腿湿透了,脚上的鞋子里灌满了露水,一走路咕叽咕叽地响着。他转过身来,无助的像个孩子一样跟庞队长说:“这麦子去年就不让咱们种的,但是没有明确说明要干什么,村民们都心怀侥幸,心想种上了还能拆了去?收一季不是多一季嘛。我也没有过多地去干涉他们,和他们一个心思,我自己也种了几亩呢。现在让拆了,叫人咋办呢?”“推吧,你带上崔亮去打个招呼,就说我让你们去的,口气要放绵软些,都是些好人,会理解咱们的。”支书走着又回头对庞队长说,“不行咱就偷着推,晚上工作,等他们一觉醒来,我们把地修正好了,他们还能咋样?不都是跟他们学的先斩后奏!”

庞队长骑着摩托车驮着崔亮挨家挨户地做思想工作。年轻的都签字同意推掉已经拔节的麦苗,年老的和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就不太情愿。年老的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就知道一个道理,拆毁青苗是违法的,人肠子要用粮食灌,万一要推,顺便把我也埋了。”“表叔,往年拆毁青苗是违法的,这次是为咱以后的庄稼更茁壮,收成更好。”老人脸一扯不再理会庞队长。妇女们更难缠:“推小麦可以,你庞队长的炕上能搁下我这床被子,就推!”“能,十床都能……”庞队长高兴地忙应承。“你是叫驴啊?”庞队长就像被泼了一盆洗脚水一样不敢呼吸。

虽说五月了,可夜晚的庄稼地里寒气逼人。庞队长和崔亮裹着棉大衣来来回回丈量土地,他俩的腿肚子像怀了崽的母山羊,又酸又痛。

白天的村部大院热闹极了,找村干部汇报农贸市场建设进展的,商量学校咋个修法的,上级领导抽查工作的,大多数是来找村干部评理的。妇女们哭着说一觉醒来麦子变黄土的,有的说拆房损伤自家东西的,更有的撒泼打滚、连哭带嚎要村干部赔偿损失的……

庞队长拽着崔亮白天骑车在几辆推土机工作的地里来回跑,还得和阻拦在地头的村民们磨嘴皮子。他鞠躬作揖:“别犟了,我庞队长比你们犟,可还是被推掉了十多亩麦子。地整平了引水上塬,我们就种蔬菜、水果等农业特产,一年的收成就把咱这点儿损失补回来了。这是政府看中了咱长城塬,咱长城塬有开发的价值。农贸市场要建设成县城那样有规模的市场,每逢集市各方农商来咱这交易能带动我们经济发展。要实现村村通公路,家家有出路。要在公路、水渠边上栽松柏、垂柳。要雕塑白马像,文化戏台年年唱大戏,每个季节都在广场上开农民运动会。物资交流会能让白马庙红火起来,让长城塬清秀起来,让村民们的精神面貌再好一些、喜悦一些……”庞队长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一遍遍地向村民勾勒长城塬未来的美好蓝图。

晚上,庞队长则带着白天休息的一个推土机司机去偷偷拆毁那些挡在田间地头的村民们的土地。他自己已经劳累得不成样子,头发鸟窝一样。五月中旬了,麦子已经怀胎抽穗了,今年雨水好,月月都下雨,是个好收成的年景。村民们都希望自己的地迟一天平整,那样就有可能收到麦子。庞队长和村干部的工作越来越难做了,农贸市场动工了,戏台设计好了,村委会大院拆了,雕塑专家也请来了,唯独这块地平整得艰难。支书和庞队长寸步不离地跟着推土机司机,生怕有个啥闪失。

晚上十二点刚过,支书和庞队长领着司机来到麦子地里。麦子在初夏的夜里正拔节抽穗。支书闻着麦子的青草香擦了一下鼻子,一挥手,一辆推土机轰隆隆开动了。支书看着庞队长,舒了一口气,这个钉子户一推完,剩下几天工夫就能都平整好。推土机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司机大吼了一声“干什么——”支书和庞队长赶紧跑过去一看,一个老人坚决地站在推土机前边,看着推土机的前轮。支书一看不好,赶紧上前拉了一把老人,可老爷子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支书根本就拽不动他。支书心里后怕,幸好这老爷子还站在那里,司机看见了,这要是躺在那里,司机根本看不到,偌大个推土机碾过去,支书都不敢再往下想了。他上前一步抱着老爷子哀求道:“老表叔啊,你这是要我给您赔命啊!你说麦子毁了,咱们可以再种,您老要是被碰一下,我就把天捅了个窟窿啊!您说您这是干什么啊,咱们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把地平了,子孙后代都能享福,我们是多么高兴啊。您说您要是有个啥闪失,叫我咋交代?”“交代个球,我黄土埋到脖子跟前的人了,要你交代!你说说,你们哪个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这么好的小麦生啦啦往土里埋。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民以食为天,没有了粮食,谁他娘的能硬气起来!你去,你回去,你就当没有看见。我不怨你,你也不容易,年轻轻的背驼得和我一样。我谁也不连累,我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好的麦子被埋了。”老人颤巍巍地,显然过于激动,双眼盯着那辆无辜的推土机。支书抱着老人的双腿跪倒在老人面前:“老表叔,实在要埋就连我一起埋了吧,你说你不能看着麦子被埋掉,我也不能看着你被埋掉。你看看,这推土机司机一个月挣俩钱也不容易,你这么个样子,幸好他看见了,这要是没看见,从你身上碾过去,你有个三长两短了,这不也会害了人家娃娃嘛。老表叔,你咋就这么实心呢!再说了,这是好事儿呀,只不过就这一茬的收获,以后就给我们补偿回来了。”

“如果把咱爷俩埋了,把这地能推平整了,让汪汪清水流到咱们的庄稼地里,让我们的家园更美好、我们的乡亲更幸福,我们也值了。”支书抱着老人的腿连哭带劝地说。老人望着面目全非的田地老泪纵横:“娃,不是表叔犯浑,你就不能等等,等这茬麦子割了?”“表叔啊,我也想啊,可你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项目,争取来有多么不容易。这到手的项目不马上实施,别人是要抢的啊。”“娃,起来吧,表叔心窝子疼,再过一个月,就是家家大丰收了,我们也见你难啊。起来吧,话都说到这儿了,表叔还真能让你跟着表叔一起犯浑?可是,我就怕这样美好的前景是一场春梦,怕是哄我们瓜子呢。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长城塬看着平坦,可哪来的水?川道里的水还能倒流到我们的塬上来?”

“表叔,这你别不信,现在的人本事大了,鬼(电)推磨的事都出来了,水倒流还能远吗?要用电把川道里的水抽上来,不信您就等着瞧。”“娃,叔等着!”

长城塬在百姓眼里就是一棵大树,树根扎在泥土里,吸收大地给予的养分,她的根系一天天庞大健壮,她站立得更稳,她就是这塬上每个村民的衣食父母。那条公路就是树身,田间小路、村路是树干,一块一块的田地就是树叶。村民们从家里到地里,从地里到家里地忙活,就像一群在树间穿梭的鸟儿,在树上生活,生儿育女,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房子、窑洞就是这群鸟在树上垒的窝,秦长城就是树身里跳动着的脉搏。突然有一天,春光明媚的一天,大地发现这棵树粗大健壮了起来,可枝叶并不茂盛、青翠,枝叶不茂盛,用啥来给这群鸟遮风挡雨?她本应该是有实力的,能拥抱一切的,世间万物都是她的孩子,她的胸怀是宽阔的、暖和的,她要挤出乳汁喂养这群孩子,好让他们茁壮成长、枝繁叶茂,让这群鸟儿无忧无虑地在树间穿梭栖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世代繁衍。

一块块平整的田地终于展现在村人的面前,村部大院基本竣工,农贸市场初现规模,村完全小学的操场上已经可以打篮球了,白马塑像就建在村子的东边,三匹白马已经在庄稼地上空呈现奔驰姿态,只待谁一声吆喝,它们即奔腾万里。可村民们依旧在忙活着一些细活、零碎活,这些细活更是能搓磨人,把村民们个个折腾得筋疲力尽。可他们是高兴的、愉悦的,他们已经看见了长城塬在改造下一天天变着模样。

七、八月正逢多雨季节,早上修好的水渠说不定晚上的一场雨就冲垮了。为了赶时间防止修好的水渠被冷不丁的一场雨冲垮,村干部带领村民们轮流连夜坚守在修水渠的田间。庞队长等几个队长这几日都不成人样了,就像街上的叫花子,蓬头垢面,衣衫脏乱。他拿着铁锹还在修理水渠,他上眼皮打下眼皮了,手中的铁锹也乱晃**,但还是坚持着。他一停下来就都停下来了。他发现好多人躺在水渠中抽烟说闲话,有的直接睡着了,打着很响的呼噜。庞队长蹲下来也参与了他们说闲话的阵营。他一蹲下来,就有人拿他开涮:“庞队长,你那稠密的胡子茬他婶子不扎?”“不扎,不信你可以让你媳妇来试试。”说着男人们都嘿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内容怪怪的,从他们爽朗的笑声里感知不到丁点儿疲惫,仿佛他们是吃了晚饭后出来溜达的,碰上了说说闲话。男人们的话题永远是女人,就像女人的话题永远是男人一样。借一根烟的工夫,这几个男人相顾揩了揩对方的油,疲惫感顿时消失了。

庞队长站起来,抽出压在屁股下面的铁锹,打了声招呼:“好了,嘴瘾过足了,起来干活儿,赶紧把这一片水渠修好,你们晚晚搂着老婆睡大觉。”“你属猫的,就没有瞌睡,我可受不了,现在就想回去睡觉。搂不搂老婆倒是其次,给个软和的枕头就行。”一个叫于亮的打着哈欠撒赖。他这么一说很多人都伸起了懒腰,打着哈欠,像被传染了一样,摆着更舒服的姿势不理庞队长了。庞队长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干活吧,要睡觉就回去睡去,在这儿造孽的硌得脖子都疼。”“回去就回去,咱在这儿干守着,人家大领导在家里搂着老婆睡大觉呢,咱们露水把屁股都湿了。”庞队长怒了,把铁锹一下子扎进土里,蹲在地上号哭了起来。这下把几个人给哭蒙了。庞队长能是一个玩笑开哭的人吗?他们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相顾对望。“滚,回去,都回去和老婆睡觉去。支书……支书在医院里躺着呢……呜呜……”

第二天传来消息,支书得了肝病。

四月初八,白马庙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极了,整个长城塬像烧开了的沸水,炸开了锅。在这个吉祥安宁的日子,长城塬以一幅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了人们面前,就像一个打扮一新的新娘,自信而羞涩。村民们放下手中的农活从四面八方赶来,看大戏、逛庙会、做生意、参加农民运动会,兴高采烈、吵吵嚷嚷、叽叽喳喳,真的像一群生机勃勃的鸟儿。

庞队长靠在庙院里的那棵老柏树上,笑嘻嘻地抽着烟,和已经完全康复了的村支书欣赏着、享受着脱胎换骨后的长城塬给他们带来的喜悦安详。庞队长问:“支书,白马像咋放在整个村子的最东边,咋没有建在村子中央,那样不更显得白马塑像神奇吗?”“那里本来是个土丘,推地时打算一起推掉的,可当时十几辆推土机走到那里都停了下来,无缘无故停了下来,机子又没有任何故障。后来赵老爷子说那个土丘不简单,推土机是不会无缘无故集体停下来的,那儿可能就是白马雕塑的归属地。你知道赵队长一直操持着这个白马庙的营生,他知道这方面的多一些。没有想到,白马雕塑建在这里还真的建好了。你看看,那姿势、那气势。庞队长,我们现在就需要这样的气势,欲奔腾万里的气势。”支书美美地望着不远处的白马雕塑,眼睛里是整个长城塬秀美如画的庄园。

拾级而上,四面护栏里环绕着四面护栏,层层防护着白马像四方台柱的底座。底座用大理石砌成,四面雕刻着楷书文字,讲述着那个美妙神奇的传说和长城塬悠久的历史文化。四方台柱上一匹白马前蹄腾空而起,像凯旋的将军猛然间勒住了奔跑的马匹。白马仰天嘶叫,前蹄欲摘下朵朵白云;后腿蹬地,**在两腿间雄性昂扬。公马在蓝天白云下欲奔腾万里,两匹母马则温顺地俯首称臣。

庞队长美滋滋地昂着头,望着老柏树。老柏树又多了一个年轮,树干粗了,树皮上裂着一道道口子,叶子更茂盛了,几只鸟雀在树间跳来跳去,欢快地鸣叫着,倾听着做生意的吆喝声、庙里的钟声、学校里的喇叭声和戏台上秦腔的悠扬声。庞队长美滋滋地感叹:好大的一棵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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