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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槐米(第1页)

梦见槐米

峁上,紫花苜蓿正在扬花。阵阵沁人心脾的花蜜般的香甜,把整个山梁熏染成一座巨大的蜂房,蜜香四溢。

这时,从一片苜蓿丛中飞出一两只呱呱鸡,嘎嘎嘎地鸣叫着,在空中低低地打着旋,交头接耳了一番,双双落在正在推着割草机割苜蓿的杨树根头顶上方的地埂上。它们在地埂上继续鸣叫着,似乎在向他打招呼。它们的呼唤招惹得四处都响起了那种嘎嘎声,此起彼伏,在山里的各个角落响起来,使人不由得想到“呼朋引伴”这个美妙的词语。

杨树根停了手里的割草机,走出地畔,寻觅着那些声音的出处。杨树根在地畔上捡起一个土坷垃,扔向它们,它们突地一下齐刷刷飞走了。他听到的是更密集的嘎嘎声,就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叫声一样。

苜蓿刚现蕾,杨树根就开割了。往年,他都是弓着身子半跪在地里一镰刀一镰刀揽着割苜蓿。一茬苜蓿割完,他手痛、腿痛、胳膊酸,歇缓不了几个时日,又一茬要收割。杨树根整个夏天都在割苜蓿,整个冬天都在将苜蓿粉碎了喂牛羊。割草机替代了镰刀,他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割的苜蓿比往年一个月的还多。一溜儿一溜儿,一行一行,顺着山脉的纹理,摊成行的苜蓿躺在山坡上,晒成柔干子,然后捆成捆。父亲把捆成捆的苜蓿一个一个立起来,娃娃一样排成行。歇缓时,父亲望着一溜儿一溜儿的苜蓿捆子,说:“瓜子,你就这样一茬一茬割苜蓿,一茬一茬养牛羊,你让爸跟在后头给你捆苜蓿捆到什么时候?是该有个女人替换爸了。”父亲说到这里,抬头往山峁上望去,仿佛那里正有一个来替换他的儿媳妇走来。每每这时,杨树根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背,一直看到父亲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站起来拢苜蓿。

今天父亲还没来,而杨树根则是太阳冒花时就上山了。父亲在家里喝了早茶,来地里时才带上母亲烙的馍馍、打的一个荷包蛋给杨树根。来到地里,杨树根吃荷包蛋、吃馍馍。父亲并不急着干活,而是蹲在杨树根身旁等杨树根吃完早点。他在一旁跟杨树根说话,说的都是有关儿媳妇的话。杨树根对父亲的话一直是充耳不闻,从来不正面回答或者顶撞,他只是在心里将自己见过的女人齐齐排查一番,又一一否定。

“羊瓜子”是杨树根的外号。因了他放羊出身,也因了他三十五了还没娶媳妇,村人都说他放羊放成“羊瓜子”了。其实“羊瓜子”的外号在他十六七岁时就有了。

“羊瓜子”杨树根坐在地埂上,忍受着肚子里咕噜咕噜的蠕动,看着满山的苜蓿花儿开得正艳。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露水刚刚退去,高的树,矮的草,清清爽爽,给人一种清心寡欲的安适感。有风吹来,苜蓿丛中嗡嗡嘤嘤的蜜蜂,送来阵阵蜜香,像八月十五中秋节时自家的院子。

俗话说,瓜子头上有晴天。杨树根头顶上的天,一直是晴朗的,即便是下雨天,杨树根头顶的天也是透亮的,依稀可以看见女娲补天时留在空中的闪闪钻石。可最近,羊瓜子被一个情结困扰着,他见啥烦啥。

一直困扰着杨树根的那个情结就是梦,一连串的梦,同样一个梦,苜蓿现蕾时就梦见了,一茬苜蓿割完了,梦还没有断。

杨树根的梦里有槐米,梦里的槐米对自己笑,笑得灿烂,像一面迎着阳光的镜子,照得杨树根不敢睁开眼睛。

杨树根不明白,五六年了,他和槐米,卒走卒路,马走马路,互不相干,连个照面都没有打过,可在梦里,槐米却穿着大红袄,甩着裤腿,踩着高跟鞋,掀了盖头甜甜地笑,新鲜得如五、六月份刚刚现蕾的青槐子花。梦里,杨树根前面割苜蓿,槐米后面拢苜蓿,一回头就看见她羞涩地望着他笑,像割草机前面的苜蓿花儿一样。要不就梦见槐米给自己送馍馍来了,还有酥软的烙饼,白色的瓷缸子里静静地卧着一对荷包蛋。他和所有有老婆的人一样在地畔上抽烟,喊着和其他的男人扯闲,槐米则和雨柱的媳妇一样,推着割草机嚓嚓地替他走两圈,杨树根的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这一连串的梦弄得杨树根魂不守舍,他就偷偷地在背后里观察槐米,远远地拿眼睛瞅。槐米一个人割苜蓿,男人一样推着割草机,脚上穿着胶底子布鞋;槐米一个人往回拉草,汗流浃背的,头发上挂满草屑,脸被散下来的碎发遮去一大半;槐米去县城里,一个人早早坐车去,然后又一个人悄悄坐车回来;槐米从不叫村里的男人给她帮忙,而是远远地躲着,包括雨柱。

“羊瓜子,哎,羊瓜子,下来吃馍馍来。”羊瓜子抬起脸时,看见山腰里的雨柱正坐在一捆苜蓿上,背对着层层叠叠的苜蓿地,笑嘻嘻地扬着手里的馍馍袋子。他媳妇早已替换了他手里的割草机。

杨树根摆了摆手。

雨柱说:“下来嘛,下坡路好走着呢,你学你的母山羊一跳就下来了。下来给你发根好烟。”

杨树根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脚下一人多高的地埂子。雨柱就嘿嘿地笑,笑得他一口茶喷了出来。

杨树根满不在乎,反正都羊瓜子了,你说你的,我给你面子傻傻一笑了之。可近期,杨树根对诸如此类的玩笑很反感,很伤心,很伤一个三十五岁的大龄青年的自尊。对于槐米,杨树根不是没有想过,可每当他想起槐米时,就不由得想起她和雨柱在一起的情形。走在带子一样的路上,一前一后的雨柱和槐米,走势和脸上都有一种诡秘,这种情景噎得杨树根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母亲给他做思想工作:“瓜子,你都这样在妈手里吃了三十五年的饭了,你还挑剔个啥?你都是三十五岁的羊瓜子了,你说你能等着黄花大闺女吗?”杨树根默不作声。他很想告诉母亲,你没有见着槐米和雨柱在一起的样子,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洼地,又一前一后出来,以及从洼地里出来的他们脸上一直有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那种笑,让快走了三个属相轮回的杨树根莫名其妙地狂躁。

“羊瓜子,哎,羊瓜子,你下来,你来我有话给你说。”雨柱隔着三四层地埂子喊着说。

杨树根被叫羊瓜子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口吃,是那种磕磕绊绊的结巴。早年,父亲给杨树根说媳妇,杨树根一张口,人家女子就拂袖而去。媒人给父亲丢下一句话:“这个样子,被窝里一句悄悄话都说不完整,不是害人吗?”父亲和杨树根被噎得目瞪口呆。自此,杨树根就很少说话了,到后来完全把自己当哑巴了。

你羊瓜子,我羊瓜子,杨树根只是嘿嘿地笑,一副十足的瓜子模样。父亲直摇头,再也不肯张罗着给杨树根说媳妇了。

“羊瓜子,你下来,你下来,我给你说个悄悄话。”雨柱又说。

杨树根坐在地埂上,看着雨柱镜子一样的脸不动。他太了解雨柱了,他能有啥好话,他的好话都在洼地里说给槐米了。

“你看你,我又没有得罪过你,你老对我有成见。我今天真的有话给你说。槐米前几天在后洼里给我说了,嫌我靠不住,她总不能一直这样跟我在旋涡里过。你说我又不能将她领到热炕上。我想了,既然我给不了槐米幸福,我就应该不吃凉粉了把板凳腾开,把板凳让给等着吃凉粉的人。你看你咋想着呢?”

杨树根觉着今天的雨柱不是纯粹的无聊,而是找事儿,拿他羊瓜子开涮。你以为我羊瓜子就真的瓜得很,啥事不懂,啥事没有经见过?我好歹还混了个初中文凭呢,我看得懂戏里戏外的男男女女,读得懂手机里发来的骚扰短信。再说了,我放了十来年的羊,山羊一年两茬羔,绵羊一年一茬羔,它们怎样怀上的,怎样生产的,我没见过?我还手把手地帮着它们。人畜一理,它们和人一样,通人性的。你就把我当瓜子吧,就算我真的瓜,屁事不懂,你雨柱也不能这样侮辱我的人格。

杨树根在地埂上拔了一撮草胡子,扔向那面镜子。打斜了,轻飘飘落在离雨柱一米远的一拢苜蓿上,还弹了一下,杨树根就觉着那就是自己轻飘飘的所谓的自尊。

“羊瓜子,你别不识好歹,你说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还嫌弃个啥?是政策不允许,要不然我直接收了槐米当二房,能轮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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