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日历翻到二月一号,爆竹声中一岁除,又是一年除夕。
这是陆长缨在美国度过的第二个春节。
这是属于华人的节日,即使工作日也不能阻止唐人街的过节热情,但生意也不能不做,沿街店铺照旧开业,在夹缝里庆祝新年。
整条街挂满了大红灯笼,崭新的红绸布,店门口贴着手写繁体对联,各式各样的福字,无一雷同,全看提笔者当日的心情。
圣诞节的彩灯和圣诞老人贴纸还残留,而街边已经摆出金桔树和桃花插枝,腊味特有的咸香气味从四面八方钻进游人的鼻腔。
虽然还是冬天,街区依旧狭窄湿冷,但却比寻常要干净得多,满地垃圾污水终于得到清扫,是一年中最干净的时候。
陆长缨从人满为患的茶楼挤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从萝卜糕到芋头糕再到广式年糕,刚出锅的点心散发着浓郁甜香。
她回头冲人群喊了一嗓子,陈安东慢一拍才挤出来。
他挤得满头是汗,怀里护着易碎的散装蛋卷和油角、糖环、煎堆以及炒米饼,不断地说:“唔该借下路。(请让一下)”
等两人回到公寓时,整栋楼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走廊上有住户用小炭炉炖老火靓汤,蒸腊肠的香味从蒸笼中溢出来。
孔阿公换上一身压箱底的体面衣裳,刚从酒楼吃完早茶,嘴上泛着满足的油光。
见到陆长缨,胖老头难得没对她的衣着打扮和鬼佬男朋友评头论足,陆长缨也投桃报李,客气说了声新年好。
孔阿公努力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在衣兜里摸了又摸,掏出一封利是塞给她。
“拿着拿着,新年长个子。”
孔阿公又不放心地嘱咐一句:“洋人都不是好东西,要找就找中国人,我看陈伯衡就很不错嘛。”
陈安东:……
陆长缨笑嘻嘻地接过红包,又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糕点塞给孔阿公。
孔阿公更高兴了,连连搓手,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麻利地从屋子里端了个不知多久没洗的大盆出来,将糕点都盛了进去。
看样子,老头今晚就要啃着糕点守岁了。
回到家后,陈安东将东西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陆长缨:“我以为你会拒绝。”
陆长缨
拆开利是,毫不意外里面只有一美元。
“难得孔阿公肯掏腰包,人总不能和钱过不去呀。”
她将一美元夹在笔记本当书签,陈安东冷不丁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不受嗟来之食。”
陆长缨惊奇地说:“安东尼,你什么时候脱盲的?”
陈安东哼了一声,盯着那张一美元,示意要答案。
陆长缨煞有介事地说:“伯衡,我给你补一堂政治课——我和孔阿公之间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平时吵吵闹闹算是联络感情,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
陈安东面无表情地说:“听不懂。”
陆长缨摇摇头:“算啦,和你讲不明白的,不如你去图书馆禁书区找一本名叫maoworks的武林秘籍,看懂了你就天下无敌啦。”
她还补了一句:“对了,要小心cia哦。”
陈安东:……
他转身就走。
制衣厂过年也要照常上班,而且为了赶上夏装上市,老板还延长了工作时间——当然,这是没有加班工资的。
当林嫂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屋里灯火通明,还没看清人先听到陈伯大惊小怪的指挥声。
“唔好食,先供老爷啦!”
神龛正对大门,桌面铺着崭新红布,两侧贴着小号春联和福字,旧香炉擦得能反光。
厨房餐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都被挪开,上面摆着烧鹅、发菜蚝豉和年糕,陆长缨正在将一盘酱焖排骨端上桌,而陈安东围着围裙,正手忙脚乱地要将整条处理好的鱼滑进油锅。
“等等呀!”
林嫂踢开鞋,来不及换上拖鞋,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挤开陈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