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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青 山(第2页)

每天早晨,丈夫领着婆姨,婆婆陪着媳妇,来到大队部外屋,都要对“白大褂”千叮咛、万叮咛:“那就请院长好好扎。”上了岁数的婆婆见了谁都是“院长”长,“院长”短,请“院长”多关照,她是怕媳妇落下病。

男人痛快些,向“白大褂”交代说:“这是几个娃的妈,大夫你小心点。”

他怕出意外,弄得娃没妈。“白大褂”对这些啰唆不嫌烦,总是操着京腔说:“大婶,您放心”“小伙子,放心回吧!”最后事实也证明,他们的确有本事,“扎”过的人,一个个稍事休息就回家,平安无事。这种小手术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小菜一碟”。大家都夸医生手高。这些人手头有钱,但从不买社员的鸡蛋、鸡、肉,到菜园子买菜、瓜果,从不还价。他们好像有纪律。他们知道我北京大学毕业,他们又来自北京,便平添了一份亲热。

304医院医务人员的务实和平易近人的作风,在古峰庄大队乃至青山公社留下深刻印象,作为美谈传颂至今。

我成家了

入冬的古峰庄大队草黄了,黄土地里没庄稼了,村里村外泛起黄颜色。

羊把式早早赶羊出圈,太阳落山才收圈,羊还是吃不饱。滩里能叫羊吃的东西实在不多。倒是婆姨、媳妇早晚两顿“充猪”,热闹得很。平时有意不好好喂,叫“吊壳廊”,等到架子“吊”起来,就用饲料、细糠好好喂,让猪长肉上膘,叫“充猪”。“充猪”时,她们用清脆的啰……啰……声唤猪回来“就餐”,声调不一,频率不一,音量不一,只有她们自己的宝贝能听懂,猪猡们也从不走错家门。不久,“充猪”进入“紧充”阶段,不让猪满滩跑了,关在圈里让它放开肚皮吃,吃完就让睡,好长膘。庄子里再也听不到啰……啰……声了。猪胖了,挨刀了,但我未能品尝到古峰庄大队猪肉的美味。这年春节(1976年春节,即1976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一),我回到自己的家过年——我在青山公社别的大队有了家,我成家了。

当文书:玩转数字

1976年春,公社党委调回我到机关当文书。在那个岗位上,我经历了一些难忘的事情。

作为公社文书,我的任务是:收转文件;起草、刻印、分发公社革委会的文件;办理各种手续(领发救济粮救济款和调拨的种子、水利物资等);开介绍信(那时社员外出住店要凭公社的介绍信,一段时间买火车票、汽车票都要公社的介绍信);办户口迁进迁出手续和出生登记;办婚姻登记……不用说,公社革委会的公章交给我了。公社党委对我经过近一年观察,觉得此人可用,办事还认真,决定委以重任。

青山公社面积数百平方公里,生活着9000多人,只有4部电话,都是手摇歪把子电话。公社粮库一部,公社供销社一部,公社党委秘书李振荣办公室一部,公社革委会文书办公室(即我的办公室)一部。公社机关就靠李秘书和我办公室的两部歪把子电话接听外面最新、最重要的信息和指示,向外界传输最重要、最紧急的情况和请示。接电话倒方便,朝外打电话挺麻烦:得先使劲摇歪把子,把与公社一墙之隔的公社邮电所总机上的牌子摇得都快掉下来了,邮电所老邢答声了,你再说要什么单位,拿着话筒等着,过一会儿,老邢说:“来了,快说”,你才能与对方说话。老邢有时在整理邮件——公社邮电所就他一个人,既要接转电话,又要管信管汇兑,有时他离开总机台做别的事情,不知道牌子掉下来了,或摇歪把子力度不够,牌子没掉下来,老邢不知道,那就得搬个椅子出去,踩在椅子上,爬到墙头喊:“老邢,老邢,接电话”,把老邢喊应了,再返回办公室,拿起话筒才可以听见老邢慢慢的、沙哑的河北口音“要哪里?”打一次电话能出一身汗呢。

每周六上午我必须打一次电话,向县上农业局报生产进度:春天要报这一周什么庄稼种了多少亩;夏天要报这一周什么庄稼的地锄了多少亩,收了多少亩;秋天要分庄稼报这一周收了多少亩,场上打了多少斤粮食;冬天要报这一周往地里送了多少斤粪,打了多少眼井;春秋还要分树种报这一周植了多少株树,这一周死了多少羊,产了多少羔;一年四季要报这一周死了多少猪,存栏多少猪。不得了,我到哪儿去弄这些数字?公社南北30多里,东西近40里,我就是飞毛腿也跑不过来。于是,我像上头压我那样压大队文书,要他们每周五向我报生产进度,我周五晚上连夜汇总,周六上午报出去。他们的数字从哪儿来,我不知道。我问过一位大队文书,他说:那好办,每周报数字留个底子,这一周根据实际情况往上加一些就是了,天气好多加些,天气不好少加些。

那个时候,不相信农民会种地,用并不可靠的数字指导农民种地。实际是大前提不符合实际:农民不是不会种地,他们很会种地,只是没有种地的积极性,你说咋种就咋种,所以地总是种不好。后来实行包产到户,农民种地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地种好了,上下级玩转数字的游戏也就不做了。

当文书:接“地震预报”

上面说了打电话,这里再说接电话。

作为公社文书,在我所接听的电话中,最紧张的当数关于地震的预报。

1976年唐山大地震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人们谈“震”色变。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我接听了“地震预报”,心理压力可以想见。

一天后半夜,我办公室兼卧室的电话铃声大作。我经常睡办公室,就是怕有紧急电话,那时大事多。一骨碌翻身下炕,拿起听筒,对方是县上现职领导(副县长)。他说,今天夜里可能有地震。我说,是不是正式预报?他说,不是,是部队向县上透露的信息,告诉你们一下。说完,他挂了。如果不知道,地震突然来了,也就那样了,现在知道了,又没有好办法,心里立刻充满恐怖。接着的反应是责任,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呀。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穿好衣服,快步向公社侯主任(公社革委会主任,相当于现在的乡长)家走去。不到一里路,很快就到了。

他家的狗先出声,我不敢进院,站在院子外边喊:“侯主任,侯主任,有事情。”我不敢喊有地震,怕别的人家听见乱起来。一会儿,他披着衣服出来,我悄悄告诉他消息。他沉思片刻后说:“你等一会儿,我回去穿好衣服,咱们到公社再说。”到了公社,我们站在院子中间,仰望天空,都不说话。其实,我们不懂云与地震的关系,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是“瞎狗看星星”。但是心里觉得,这么看着,各个房间的人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我甚至想,只要脚下一动,立刻大喊地震。(实际上已经来不及了)我又转念一想,电话是我接的,我不把消息传出去——只要我把办公室隔壁的公社扩大站的开关打开,就可用大喇叭喊话——万一地震死了人,担不起责任哪,可是把话喊出去,没有地震,把那么多人弄起来,乱哄哄的,出个啥事我也担待不起啊。人命关天的责任,压得我好紧张。好在侯主任沉住气。我们在犹豫不定、心存侥幸的心理支配下,一站就是两个钟头,直到东方发白,人也困得不行,我们就进屋睡下。结果是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我们没有张声,就当没那回事。

至今我不知道这样处理对不对,只能说,当时的结果是好的。

当文书:办结婚证

办结婚登记这事儿,看起来轻松,实际最头疼。农村“早生子早得福”

的观念根深蒂固,上了年岁的人总想早给儿子娶媳妇,早抱孙子,因此虚报年龄办结婚登记是常有的事。当时,要求女满18岁、男满20岁才给办。

有一次,我工作疏忽,让一位不满18岁的女青年办了结婚登记,很快有人告到侯主任那里。侯主任说:咱们得快点去追回来,去晚了人家“办”了就不好说了。于是,动用当时最快的交通工具——东方红拖拉机车头,我们挤在车头里,当天晚上直奔那户人家,收回了结婚证。我记得,正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老汉,表情是那么的无奈、无望,他在侯主任和我所代表的政府权力面前,不敢辩解,只有企盼,企盼我们开恩。他不情愿地把已经领到的儿子结婚证放在蹲柜上,让我自己去拿。我硬着头皮在他的注视下拿起来装进挎包。我们没有批评,更没有指责他,坐原来的交通工具扬长而“回”。想必他能理解我们,如果不收回那张结婚证,队上的人告个没完,大家都想早抱孙子呢。

当文书:蹲点

文书本来是守机关的,但有一段时间,上头强调机关干部要下去蹲点。

我先后“蹲”了两个生产队的“点”,一个叫杨成沟生产队,一个叫月儿泉生产队,都离公社机关十来里路,不算远,也就是一周去一半天。

杨成沟生产队有点水地(沟泉水),种的玉米。我看那玉米“面黄肌瘦”,知道缺有机肥,就建议社员把大粪积攒起来上水地。那时,各家的猪满滩跑,到各家厕所随便把大粪吃了。我建议在土圈里打一个开口很小的“深井”(用甘草锹挖),把屎拉在“深井”里,叫猪“闻着吃不着”。

我自己在队长家厕所打了一个“深井”,蹲在上面大便,做个示范。然后,在社员会上布置了这项工作任务。一周以后,我再去,一看,队长家厕所的“深井”没有增加大粪,各家厕所则根本没有“深井”。我问队长咋回事,他说:这地方人老几辈子不摆弄大粪,都说臭死了,叫猪吃了算了。我一听,是我脱离实际了,脱离一个地方群众的习俗和长期形成的观念。我是南方人,知道南方农民是摆弄大粪的,但这是大西北,盐池还是半农半牧区,我的能力能够对抗“人老几辈子”的习俗和观念吗?

公社有了新交通工具

1976年夏,公社有了一辆两轮摩托车(黄河牌),我在原供职单位下乡采访算是玩过那东西,成了公社“第一骑手”。公社的好几位年轻干部很快也学会开了,而且技术超过了我。公社保卫干事孙德祥骑着摩托车下乡办案,效率大增,见谁都夸“铁驴”管用。有一次,他骑“铁驴”追赶偷羊贼,那赶着羊跑的贼,哪能跑过“铁驴”,他把人、羊追回来,好高兴。

还有一次报统计年报,眼看到了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发动摩托车,放开跑了70多里,赶县城机关下班前把年报交了上去。这辆摩托车给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

再往后,公社有了自己的手扶拖拉机、解放牌卡车。公社所在地没有“甜水”井,为解决公社食堂的炊事用水,一直是侯师傅用骡子套架子车到十几里路外的方山拉“甜水”。有了手扶拖拉机,骡子退役,就用手扶拖拉机拉“甜水”。公社干部下乡有时也坐手扶下去,公社干部巡回考察各生产队工作、察看庄稼长势,则动用解放牌卡车,拉着一车人(各大队书记、大队长有时也参加)到处跑,公社李秘书拿着120相机拍照,我与侯堰同志在地里看庄稼那张照片就是他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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