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特安静地坐在后座,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渐渐有了光。
阿娜特,你还好吗?米拉贝尔从前座转过身来。
阿娜特点了点头,“我想爸爸了,想小乖了……米拉妈妈,我们回家好吗?”
刚果金基万加以南约四十公里处,政府军第312旅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布滕博公路旁的一栋废弃的咖啡加工厂里。
穆托姆博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刚从前线送回来的伤亡报告。
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零六人,失踪超过一百四十人。坦克损失六辆,装甲车损失十一辆,卡车和皮卡损失超过二十辆。
他把报告揉成一团,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钉住一样疼。
将军。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联合国干预旅的联络官到了。
穆托姆博睁开眼睛。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印度军官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岁,肩上是中校军衔。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在桌上摊开。
穆托姆博将军,联合国刚果金稳定特派团和干预旅的联合评估组昨天完成了对基万加战区的实地考察。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政府军在北基伍省的战事已经陷入胶着状态,继续军事行动不仅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且可能导致更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
干预旅准备怎么做?穆托姆博知道面前这个家伙故意将局势说成胶着,而不是政府军溃败,那是给刚果金政府军一丝颜面。饶是如此,他的脸依旧感觉到火辣滚烫,只是黑色皮肤掩盖了这一切。
干预旅的建议是立即停火,双方在联合国的主持下恢复谈判。m23撤出基万加及周边地区,政府军承诺不对m23的控制区发动新的军事打击。双方在鲁丘鲁和戈马之间建立一个由联合国维和部队管理的缓冲区,为期至少六个月。
这是投降。
这是停火。印度军官的声音很坚定。干预旅的授权是保护平民和稳定局势,不是帮任何一方打赢战争。如果政府军继续进攻,干预旅将被迫采取更积极的措施来防止冲突升级。到那时候,对谁都没有好处。
穆托姆博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份伤亡报告上。破碎的纸张边缘还残留着他捏皱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数字像一团正在腐烂的伤口。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他终于开口。
当然。可我希望您能理解,时间不在政府军这一边。您的部队在北基伍省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月,弹药和补给都快耗尽了。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如果再打下去,您的部队会崩溃,而不是赢得胜利。
穆托姆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在联合国驻刚果金稳定特派团的斡旋下,刚果金政府和m23的代表在戈马北郊的一个联合国营地里坐到了谈判桌前。
会场不大,是一顶帐篷改装的临时会议室,四周拉着印有un字样的蓝色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飘动。
齐塞凯迪坐在桌子的一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荧光灯的白光。比西姆瓦坐在另一端,脸上那种在丛林中磨砺了多年的冷峻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覆盖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摆着水瓶、文件夹和联合国的旗帜模型。
联合国的调解人是一位来自坦桑尼亚的资深外交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在会议的开幕词中说了一番关于和平与发展的重要性的话,然后让双方代表各自阐述立场。
齐塞凯迪的发言比前几次和谈更加克制。他没有再提无条件撤军的要求,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停火和建立信任措施上。
他的措辞有了明显的变化,因为联合国干预旅的评估报告已经明确告诉他,继续打下去,政府军不仅赢不了,反而可能面临更大的战略失败。
比西姆瓦的发言也比前几次更加务实。他没有再提那些关于图西族人权利和土地权益的政治口号,而是聚焦于停火期间m23控制区内的安全和人道主义问题。
他的措辞同样有了微妙的变化,因为m23的弹药库存已经消耗了大半,再打下去,他们也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
双方谈了整整三天,第一天在争吵中度过,第二天在沉默中度过,第三天终于达成了一份初步的停火协议。
协议的内容并不复杂,却足够让双方都保住面子。m23撤出基万加及以南的所有占领区域,返回鲁丘鲁及周边地区,政府军承诺不对鲁丘鲁及周边m23控制区发动新的军事打击,联合国维和部队在双方之间建立一条宽约十公里的缓冲带。
双方在一个月内开始后续的政治谈判,讨论图西族人在北基伍省的政治地位和土地权益问题。
比西姆瓦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毫无疑问,m23用鲜血浇灌出一片属于他们族群的领地,而且他坚信,只要马岛人将那些矿产挖出来,源源不断运送到卢旺达,他和族群的生存环境,都将会有极大的提升和改善。
齐塞凯迪签完字后,站起身,主动走到比西姆瓦面前伸出手。比西姆瓦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两人的手在帐篷的灯光下交握了短短几秒,然后各自松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谁也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笑意,可帐篷里的空气明显松弛了一些,那种紧绷了几个月的张力像一根被松开的琴弦,终于释放出了积蓄已久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