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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第3页)

石虎跨进院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铜铃般的眼睛亮得发光,拍着陆悬鱼的肩膀大声道:“悬鱼老弟,这顿饭比大营里的伙食强一百倍!你可得多吃点儿,把在外面掉的肉都补回来!”陆悬鱼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着摇头:“石虎大哥,你这么拍,我还没吃饭就快散架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落座。陆悬鱼坐了客位,石虎坐在他右手边,周浚坐在左手边,白清挨着石虎坐——这样可以确保石虎的嗓门最远距离地轰炸白清的耳膜。谢道蕴坐了主位,身为主人,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她斟酒的姿势优雅而利落,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三寸处,酒液如一道细细的琥珀色丝线,准确地落入杯中,一滴不溅。

轮到沈茯苓时,沈茯苓双手捧起酒杯去接,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茯苓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谢道蕴执壶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看着她斟酒时从容不迫的气度,看着她素白衣袖上那道淡青色的滚边在风中微微拂动,心里同时涌起了好几种情绪:有欣赏,有不自觉的对比,有一丝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安全感——陆悬鱼身边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女子相助,他要走的路也许会少一些波折。

谢道蕴似乎看懂了沈茯苓眼中的复杂情绪,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拉近的亲密,只有一种真诚而坦荡的善意。她柔声说道:“妹妹一人撑持杂货铺大半年,劳苦功高,姐姐敬你一杯。”沈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才喝了两口酒就脸红的人。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众人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古战场上。石虎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光的嘴巴还来不及擦就连珠炮似的发问:“悬鱼,你快说说,项武到底有多厉害?我听探子说他在点将台上跟你打了三个回合?他的长戟有多重?有没有一百斤?我手下的探子还说你们在点将台上对打的时候,周围围了几千个战魂,是不是真的?”

陆悬鱼放下筷子,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知道这顿饭迟早要讲到这些事,也知道在场的人——尤其是石虎和周浚——都想从他口中听到第一手的叙述,而不是从探子和流言那里得来的添油加醋的版本。他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他,连后厨里烧火的仆妇都忍不住往院子里探了探头,便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

“项武的武力,确实是千古罕见。他生前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部将,韩信亲率三万大军围他,死伤过半才将他困住。他死后执念不散,在古战场上困了七百多年,麾下战魂成千上万。远远望去,整个古战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煞气罩着,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陆悬鱼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虎,石虎的鸡腿已经彻底放下了,双拳紧握,眼睛里全是向往之色。

“他在点将台上现身时,身高丈余,铁甲覆体,那把长戟少说也有上百斤重,挥舞起来带动煞气如狂风。戟劈下来的时候,我脚下的点将台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飞出去把十步开外的战魂都砸散了。我当时以流星步闪避,那戟尖擦着我的后背过去,带的煞风把我后心的衣裳都扯破了。后来我问崔钰,他说我的后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仅仅是戟风擦过,没有直接挨上,就已经如此。”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虎听到“身高丈余”时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己膀大腰圆,在军中已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和身高丈余的项武比起来,连他的狼牙棒大概也只够到项武的腰间。周浚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去夹菜。白清的纸扇也忘了摇,定定地看着陆悬鱼,像是在听一出惊心动魄的传奇话本——不同的是,说书先生说的是编的,陆悬鱼说的是真的。

“我与他打了三个回合。”陆悬鱼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笔账目,“第一回合,他用战魂围攻,我以财富守恒断掉战魂的军饷来源——你们想想,战魂生前都是当兵的,他们的执念就是军饷和号令。项武靠的是武将的兵威来驱使战魂,但战魂真正的命脉是军饷。我切断了军饷,战魂便散了。”

“第二回合,他亲自出手,力大无穷,我以武财搬山劲硬接了他一戟,虎口当场震裂,现在疤还在。”他伸出右手,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像是一条刚刚愈合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沈茯苓看到那道疤,手里的筷子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后来——”陆悬鱼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该隐瞒天降神力的事,毕竟天庭的事不宜在人间公开谈论。

“后来我侥幸得到了一丝外力相助,力量大涨,反震了他的长戟,一拳打中了他的胸甲。第三回合,他恼羞成怒,召来战场上所有的冤魂,铺天盖地,想用人海战术淹没我。我没有后退,反而是以文财之气幻化出他当年挑动楚汉战争时造成的尸山血海,让那些冤魂们当面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为了财富让他们去送死。”

陆悬鱼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八仙桌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冤魂围着项武哭喊,问他还他们的父母妻儿。项武开始还在辩解,说‘是你们自己要打的’,但冤魂们的声音太响太多,他的话被淹没了。最终他跪了下来,抱着头哭了。一个征战一生杀人无数的武将,在自己的冤魂面前跪了下来。他问我如何能赎罪,我让他散去财神之力,让战魂安息。他照做了。七百年的执念,在那天夜里散了。”

院中静默了片刻。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遥远的古战场上那些冤魂安息后的叹息。迎春花的金色花瓣被微风带落了几片,飘在八仙桌上,落在酱牛肉和腌笋丝之间。

谢道蕴伸手拈起落在自己酒杯旁的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半晌。她的手指修长白皙,花瓣在她手心里小得像个金黄色的句点。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悬鱼,没有说“真厉害”或“真危险”这样的话,而是用一种认真到了近乎严肃的语气缓缓说道:“陆兄,你说的最后那一段——让冤魂当面质问他——是整场对决最关键的一步。武力只能打败一个人,但只有真相才能瓦解一个人的执念。项武困了七百年,不是困于武力不足,而是困于不肯面对自己当年造成的杀孽。你让他面对了,他便输了。”她端起酒杯,朝陆悬鱼微微一举,“这一杯,敬陆兄的仁心。”

石虎听得热血沸腾,一掌拍在桌子上,差点把一盘清蒸鱼的汤汁震出来。他端起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声若洪钟地感慨道:“我打了半辈子仗,只知道明刀明枪地干,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打仗!把对方的冤魂叫出来当面骂他——这一招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狠!悬鱼老弟,你真是让我老石开了眼了!”他用油光光的大手拍着陆悬鱼的肩膀,这次拍的力道比之前轻了些,大约是刚才陆悬鱼展示虎口伤疤让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力气。

周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刚才悬在半空忘了夹菜的筷子放回桌上。他听完整个故事之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阳光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然后将酒杯转向陆悬鱼,正色道:“鱼兄,方才听你讲述古战场的经历,内心忽然有所感悟。一个武将的执念可以让七百年前的冤魂不得安息,那如今天下的流民、佃农、被阀门盘剥得一无所有的百姓——他们的苦难如果不被正视,百年之后,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冤魂?”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眶竟有些微红,“我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做官的初衷是为了上报朝廷下安黎民,但真正当了官才发现,光有初衷远远不够。鱼兄在古战场上让冤魂当面质问项武,才瓦解了他的执念。推行政务也是一样——只有让百姓的声音被听到、被正视,一个国家的积弊才能真正被化解。这件事,当铭记于心,日后施政,必不辜负今日听这一席话。”他朝陆悬鱼深深一揖,官服袖子垂到桌面,态度郑重而恳切。

白清展开纸扇,摇了三下,又合上纸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知道此时不宜吟诗——沈茯苓就在对面坐着,手里的筷子虽然没放下,但目光偶尔扫过来的时候还是带着几分余威——但他又实在是被陆悬鱼的话触动了心事,一股诗情在胸中翻涌无处发泄。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不吟诗,但说话还是带了三分诗味:“老板之战,非凡人之战也。刀枪可败人之身,真相可败人之心。项武败于自己的冤魂,正如一个时代的黑暗败于被它伤害过的人。”他说完之后,迅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沈茯苓,见沈茯苓正低头喝汤没有瞪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纸扇轻轻摇了摇,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茯苓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八仙桌靠近槐树根的位置,把谢道蕴递给她的那杯酒慢慢喝完了,脸红红的,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陆悬鱼在讲述古战场经历时展示虎口伤疤的那一刻,她的筷子确实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下颤抖细微得只有她身旁的白清注意到了,而白清很识趣地假装没有看到。

她听陆悬鱼讲完整件事之后,没有像石虎那样拍桌子,没有像周浚那样发感慨,也没有像谢道蕴那样敬酒,只是低下头,把碗里已经凉了的半块红烧肉夹起来,慢慢地吃了。

酒至半酣,气氛正热。石虎已经喝了不下一坛花雕,脸膛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的音量却丝毫未减;周浚面色微醺,难得地把乌纱帽摘下来搁在旁边的空椅上,发髻被帽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白清一手摇扇一手举杯,喝得不比石虎少,但面色白皙如故,不愧是范阳卢氏的酒量底子;沈茯苓坐在陆悬鱼旁边,替他夹了好几筷子菜,碗里的菜堆得比饭还多,她自己的酒杯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崔钰始终安静地坐在八仙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但谁说话他都在听,偶尔点一下头;云团趴在老槐树根上,身前摆着一只专门给它准备的陶盆,里面堆满了肉骨头和鱼肉边角,吃得正欢,时不时的抬起头来舔舔嘴巴上的油,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众人移到客厅。谢道蕴安排下人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茶是庐山云雾,叶芽细嫩,汤色清碧,倒在白瓷杯里,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雅悠长,正好解花雕的醇腻。

她转身回了堂屋,片刻后取出一叠厚厚的文稿放在八仙桌空着的一角。那叠文稿有十几张,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处还有不少涂改和增补的痕迹,墨迹有新有旧,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写成的。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个大字——“邺城新商法刍议”。

谢道蕴重新落座,纤长的手指在那叠文稿上轻轻按了按,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陆悬鱼身上。她开口时的语气不像是在酒桌上闲谈,倒有几分像是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与名士论辩时的郑重——只不过当时她说的是玄学义理,今天说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大计。

客厅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石虎放下了手里的鸡骨头,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虽然他对商法这种东西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谢道蕴的本事——能让他老石佩服的读书人不多,谢道蕴算一个,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她说的话他居然能听懂。

“陆兄。你在古战场猎杀项武的时候,道蕴也没闲着。”谢道蕴的手指在那叠文稿上轻轻点了点,纸页在春日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哗啦声,“这几个月我走访了邺城三市十二坊的商贩,记录了他们的经营状况;又查阅了慕容陛下新颁的赋税令,对比了王导当权时的旧税制;还托周刺史帮忙调阅了冀州三县的田亩册和商税账本。”

她朝周浚微微点头致意,周浚连连拱手表示不敢当。“这些都是第一手的材料,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道蕴平生最厌恶纸上谈兵——在洛阳的时候我就受够了那些连米价多少钱一斗都不知道的名士们高谈阔论治国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又回到了文稿上,声音更加笃定,“所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拟了一份《邺城新商法》的草案。今日悬鱼兄凯旋,诸位齐聚,正是听取各方意见的好时机。”

陆悬鱼坐直了身体,将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为那叠文稿腾出空间。他之前在洛阳和谢道蕴谈过商法改革的大方向——统一度量衡、规范典当利率、打破阀门对商路的垄断——但那时候只是口头上的讨论,没有落到纸面上。

如今谢道蕴却已经写出了完整的草案,还做了实地调查,这份行动力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他想起比干说过的话:“人间的财富流通是有规矩的,但这些规矩被阀门扭曲了几百年,要想扭转,光靠打打杀杀不够,还得有一整套新的规矩。”比干说得对。他在幽州杀了厉渊,在轮回司除了钱通,在洛阳感化了阮籍,在金谷园斗败了石崇,在古战场收服了项武——这些是“破”。但光破不立,打碎的旧秩序如果不被新秩序取代,裂缝就会重新愈合,铁板就会重新合拢。谢道蕴现在要做的,就是“立”的那一半。

谢道蕴将文稿翻开,露出第一页的提纲。那一页的字迹格外工整,每一行的标题都用略大的字体写出,下面用细密的小字标注了具体条款的要点。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第一个标题上。

“其一是‘度量衡一统令’。邺城三市十二坊,各家商户用的斗、秤、尺都不相同——崔氏粮铺的一斗比平安巷粮铺的一斗整整大了三成,百姓买粮实际所得却少了三成,变相抬价,坑害百姓。道蕴提议由官府统一铸铜斗、铁秤、木尺,烙印官印,分发各坊,交易必用官器。私造度量衡者,依律处罚。”

她的手指移到第一页末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我已命匠人试制了一批官斗,每斗容米约六十斤,与南市五家粮铺现有的斗做了比较,最多相差两成。一旦推行,百姓每买一斗米就能多得两到三斤,一年下来,一个四口之家能多攒下三四十斤粮。积少成多,千家万户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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