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页,八月十二,出仓粟米八百石,接收方云中仓。
第九页,八月廿五,出仓黑豆一千二百石,接收方云中仓。
第十页,九月初三,出仓小麦一千五百石,接收方云中仓。
他不再翻了。
把账册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
“一共多少?”
王孝通蹲在井沿上,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背压得更弯了。
“五千石。五千石军粮,够五千士兵吃一个月。够朔州全城百姓吃一个冬天。运到了云中仓,云中仓在突厥人手里。粮食运到云中仓的第二天,突厥铁骑就南下劫掠。抢走的粮食,加上运过去的粮食。边民在饿肚子,突厥人在拿大唐的军粮喂大唐的战马,骑着大唐的战马踩大唐的百姓。”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个算了五十三年账的老算学博士,最恨的不是算错账,是有人故意把账做错。
算错是过失,做错是罪。
苏无为把张公谨叫到后院。
张公谨看完账册,脸色不是“青”了,是“灰”。
像朔州城外戈壁滩上的沙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灰。
“怪不得。末将一直奇怪,突厥人粮草为何如此充足。入秋后草枯马瘦,本是突厥最弱的时候。今年入秋,他们反而大举南下,骑兵的马膘比夏天还厚。末将以为是突厥人找到了新的草场。原来是末将守的粮仓,在喂他们。”
他的手按在横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是气得手在抖。
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苏无为把账册从井沿上拿起来,收进竹书箱里。
箱盖合上,铜扣扣紧。
“张都督,此事还有谁知道?”
“粮仓主簿赵某知道。账册就是他做的。他是太子府的人,去年冬才调到朔州。调令是太子府詹事签的。末将一直觉得不对,但无权查阅账册。这次多亏王博士。”
他看着王孝通。
王孝通蹲在井沿上,低着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碎掉又拼起来的倒影。
“王博士,老夫替朔州百姓谢你。”
王孝通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用谢。老夫只是算了笔账。”
苏无为把竹书箱拎起来。
五千石粮食的重量,不在箱子里,在他心里。
“张都督,此事暂且保密。待我潜入突厥,拿到太子府与颉利可汗勾结的铁证,再一并呈报秦王殿下。若现在打草惊蛇,太子府会毁灭证据。赵主簿会死,死无对证。账册会被烧,烧成灰。五千石粮食就白白送给突厥了。那些饿死的边民,就白白饿死了。”
张公谨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末将明白。赵主簿,末将会盯着。账册,少监带走。路上小心。”
苏无为点头。
他把竹书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放在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