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书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唯有荀野的嗓音,掷地有声。
皇帝陷入了沉思。
和离之事可大可小,听起来,似乎是荀野这竖子,遭了杭氏的嫌弃。
皇帝怪异地看了眼杭氏。
恕他直言,这种娇滴滴的柔若无骨的女郎,也只有荀野这眼力短浅的竖子会喜欢,搁在他眼中,没一点力气和手段的,都瞧不上眼。
再说,他见过杭氏,清傲自矜,目下无尘,乱世之中当个都护夫人是足够了,但天下已经平定,她以后要做太子妃,做皇后,显然是不够格。
荀野有杭氏助力,行事愈发无忌,趁此机会,如果能断了他与杭氏的联姻,也算是敲打了。
皇帝皱眉头问杭锦书:“太子得朕骄纵,积习难改,你是自愿与这孽子和离么?”
杭锦书也随荀野顿首:“回陛下,是。”
皇帝一拍大腿,语气不明:“好么。既然是你情我愿的和离,还请示朕作甚么?自己去拟了和离书,把嫁妆聘礼都分一分,分完了就各奔东西吧!”
杭锦书回话:“是。叩谢陛下恩典。”
皇帝侧过头,同皇后道:“把太子妃的名碟册宝收回,朕再通知礼部一声,叫那些老混蛋奏个章程。”
荀野这时又叩首:“陛下。”
皇帝已经很不耐烦了,一听荀野的声音,更加烦躁,“你还有事?”
荀野垂首叉手回话:“孩儿启奏,归还杭氏嫁妆,聘礼无需退还。”
皇帝大感惊诧,就连荀野身旁的杭锦书,也不禁愣住了,攥住袖中的和离书,错愕地斜过眼波,微怔地凝着荀野伏低的背影。
上首皇帝厉声道:“你个竖子,你在说什么?退还嫁妆,不还聘礼,天下人怎么看你?看朕?看这个皇家!”
帝位的板凳还没捂热乎,荀野就要给他闹出个天大的笑料来,给他人耻笑吗?
荀野不以为意,坦坦荡荡。
“阿耶。实不相瞒,孩儿是先斩后奏,已经与杭氏和离,谈好了条约。”
皇帝闭了闭眼,内心有股一叉子攮死荀野这逆子的冲动,调和片刻,吃了皇后适时送来的顺气安神的茶,他一睁虎目,厉口道:“和离书呢?给朕拿上来,给朕看看。”
荀野便从衣袖中取出和离书,交给内侍官。
内侍长春接过和离书,将塵尾靠在臂下,蹑手蹑脚地走向天子,将和离书呈给天子。
皇帝拿住了那一纸文书,才看了两眼,禁不住勃然大怒,将和离书拍在了案上,震天一响,砚台镇纸等器物都纷纷弹起,又重重叩击向案面。
墨汁飞溅而出,落在身前的素宣上,和离书亦染上了重重墨团。
皇帝再没有见过,比荀野更没出息、更倒贴的男人了,这人怎么会是自己养的亲儿子?
他气得眼角抽搐,颅内犯晕,差点没昏死过去,颤巍巍的手指着荀野道:“你这孽障!”
再多的话,当着外人在,也骂不出来,他真有股冲动,把荀野的脖子团住一拧,把他脑子里的水全晃荡出来。
杭锦书没明白,为何和离之事让陛下反应这么大,一式两份的和离书,还有一份在她身上,揣在她的袖中,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荀野在和离书上做了什么手脚。
可当下她不能拆,将身子伏低,额头触向沁凉的地面。
光滑的砖面映出日光的影,摇曳在眼底,错乱,纠葛,被扯得面目全非。
荀野立起了身,一把铮铮铁骨,像是一柄掣出一半的佩剑,还有一半藏于鞘中。
但即使如此也已锋芒毕露,其锐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