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鸣榜(十三)
“不懂拒绝?”
薄光听着这个被阿蒙重复了两遍的词汇,于殿内的晦暗光影中,那双浮于夜色的黑眸难得流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嘲弄:“阿蒙,究竟是我不懂拒绝,还是你不曾准允?——对了,我说的这个‘你’,同样也是指这具躯体里的每一个你。”
真的是他不会拒绝吗?
十八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自己骨子里的野心,就这样活到二十岁前,可埃偏偏在那时候为他投下了那一眼,以至于他所有的野心再次死灰复燃。
十九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这条无望的成神路,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然而阿蒙又毫无预兆地登台,让他岌岌可危的叛逆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二十岁的时候,他想拒绝人类拒绝神明拒绝世界,就这样拖着这副一无所有的躯体,疯狂地燃烧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然而又是阿蒙,又是埃。
一个以誓言让他背离对主神的杀欲,一个以性命让他走上最无解的终末之途。
还有那个最疯的阿尔法。
在他无数次想拒绝这份荒诞的联系时,前者用他的眼神他的双腿他的声音,一寸寸割裂了他所有拒绝的可能。
他每一个人生最重大的节点,都被这群疯子以最汹涌的爱恨淹没。
放眼望去,他这二十年里的每一道呼吸,都充斥着和他们纠缠的痕迹。
他终究还是人类。
而人类要怎么拒绝空气?
所以即便此刻阿蒙说得再伟大、再无私、再发自肺腑,也改不了这位从一开始就在放肆掠夺的事实。这家伙口中所说的一切拒绝的前提是——他觉得他不会被他拒绝。
不愧是又傲慢又贪婪的嫉妒之蛇。
连那最毒的占有欲,都在他的蜜语里包裹上了最甜腻的糖衣。
不过就像阿蒙清楚他是个什么脾性一样,薄光显然也很清楚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那些大前提暂且不论,至少这位刚才让他不必忍耐的话的确是真的。
他的确在为他愤怒为他悲伤。
于是哪怕明知这位从来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哪怕明知所有的糖下都是绞缠肉体、追逐灵魂的剧毒,薄光这一次依旧嗤笑着没有拒绝的打算。
可不拒绝不等同于接受。
所以在阿蒙垂眼吻下来的时候,薄光微微侧了下脸,精准避开了后者落在他唇上的吻。
并且于前者压抑的注视中,只见他挑着笑转口道:“不过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将您想得如此恶劣。事实上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的确该学学怎么拒绝旁人了。”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这个吻……”开始。
没等薄光说完,身前的毒蛇已然扼住玫瑰的下颌,然后忍无可忍地吻上了玫瑰那淬毒的唇舌。
感受着唇齿间失控的吞占,感受着与这个吻一同席卷而来的荆棘阴影,在舌尖与肌肤上若有若无的刺痛里,薄光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亲吻都要靠着荆棘所带的刺痛一再确认他的存在……
这样的阿蒙,究竟是怎么说出要他拒绝的话来的?
然而薄光刚扯了个笑想要再说些什么,没等他在亲吻的间隙中后退,阿蒙的下一个吻便已然再次落下。并且下一次,下下一次仍旧如此。
到最后,别说是后退,以阿蒙锢在他后颈的力度,他甚至连后仰都无法做到。
对此,薄光只能无奈地等着阿蒙冷静。
明明最先扯起拒绝话题的是这位神明,结果最后因拒绝而破防的也同样是他。
戒断期竟会让人如此患得患失吗?
“……我不是人。”
原本薄光还以为是自己将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然而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阿蒙此刻的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最初的那句“拒绝旁人”。
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他不在自己拒绝的范围内是吧?
这鬼才一样的逻辑不禁让薄光都有些失语。
瞥见薄光此时的表情,逐渐冷静下来的阿蒙也终于确认了他的玫瑰刚才只是在玩笑。可即便是玩笑……随后又一个汹涌的吻尽数淹没了玫瑰的唇齿。
因为即便是玩笑,他也不想听。
从薄光避开他第一个吻时,阿蒙就已经在情绪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