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鸣榜(十九)
当薄光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刹那,今夜的天幕似是在与之呼应般骤然熄灭。
于是因这句话所涌起的一切喧嚣,就这样被淹没在了无尽夜幕之中。
可就在这骤寂的夜色里,一声似烛火燃烧时不期而至的迸裂声,正于数万米之上的神殿中悄然响起。
那本该是一道极轻微也极普通的声响。
然而众神殿内从来都无有烛火,更别说将其点燃。
此时此刻整个殿宇里唯一能和烛火扯上些许联系的,也就唯有刚在天幕里如蜡烛般燃尽自己、点亮世界的某朵玫瑰而已。而现在,也的的确确是他在燃烧。
只见这一刻,原本只浮动在其指尖、蔓延于他手臂的那道银白光火先是一顿。
等到那声犹如火苗溅跃的迸裂声响起后,火——熊熊燃烧的火,铺天盖地的火,就这样从薄光的每一寸躯体上轰然爆裂,直至将他整个人尽数裹挟。
如此眼熟的、眼熟到刚在天幕上发生过的一幕,就此寂静地于神殿重现。
——这是薄光在成就终末。
显然,先前火苗迸裂着灼烧的并非什么蜡烛,而是后者灵魂深处的枷锁。
而现在,缓缓挣脱枷锁的囚鸟正在真真正正的浴火重生。
以人类之躯成就神明,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场不可复制的奇迹。
然而对于这只刚以一句近乎恶作剧的开场白、对着世界对着未来打完招呼的飞鸟而言,只要他想,这样的奇迹无论多少次都会在他的指间重新上演。
因为这就是薄光。
因为这就是纵使纤薄纵使微弱,可一旦点燃,便照彻一切、燃尽一切、又不可抵挡地重塑着一切的终末之光。
唯独可惜的是,这场大火终究烧得太过短暂,以至于禁锢他力量的囚笼还不足以被完全烧却。
念此,薄光于火光中静静垂眸,看向了自己依旧缠火的指尖。
随着他的垂眼,只见原本从指尖到脖颈到脚踝,甚至到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躯体上的耀金神纹,已然在这张狂的火焰中被无声燃尽,直至他的整副身躯上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银白光火。
可旧日的神纹被悉数燃尽,崭新的神纹却并未如天幕般出现。
见状,薄光倒是没什么失望的情绪。
毕竟当初他许下如此多的誓言、献祭了那么多的感官乃至性命,才在濒死前最浓重的情绪中得以成就终末。此时此刻仅凭一场玫瑰雨,仅靠一句恶作剧般的玩笑就想走到同等高度,未免想得太过轻巧。
事实上在火焰自灵魂深处爆发时,薄光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夜无法彻底成为终末之神,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成就一个半神而已。
所以这一刻他看着指尖的火焰,注视着那自指尖一寸寸消退的金纹,难得想的并非什么终末,而是另一件事。或者说,是另一个神。
一个从他抬手以火焰书写字迹起,就已然在无声无息地凝视着他的神明。
银光绚烂,火焰灼热。
但光火再绚烂再灼热,某位神明的视线依旧无遮无掩地穿透所有,如影随形。
那样寂静却又异常分明的注视感,即便在光火燃烧得最热烈时,薄光也根本无法忽视分毫。
而现在,隔着重重光火,薄光缓缓撩起了眼。
再然后,他就这么对上那双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