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权榜(三十)
“如果我现在掷骰……?”
随着阿蒙泛着酒气的低语,此刻空盏之中,骨制的蛇骰就此浮于虚空。
极昼当然不可能没有阴影存在。
反而由于太阳终日不落,永昼下的阴影远比以往更加恒久。但正是因为极昼的光线过于绚烂,导致浮冰上的阴影看着略有些浅淡,从而让薄光脚下暗色的短暂消失都显得毫不起眼起来。
刚才一手操纵阴影消失的薄光自己,此时也很清楚这一点。
如若不是阿蒙不喜极昼,又不适应过盛的光线,以前者心思缜密的程度,他这套出其不意的把戏不至于如此顺利。
只能说今天的试探成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今这个世界的天空与海洋已死。作为原初躯体里仅存的唯一人格,但凡阿蒙想,恐怕真有掷骰逆转因果,让时间尽数倒退的能力。
等到一切重新来过,他还真不一定能这般轻易地试探出阿蒙已然破戒的事实。
估计到时候又是一场更难的博弈了。
明明此刻对一切十分清楚,然而同样能影响蛇骰结果的薄光,这一刻却罕见地并无任何阻止阿蒙掷骰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笃信今日自己能意识到阿蒙的破戒,那么无论倒退多少次,也必然会同样如此。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觉得这颗蛇骰根本不会被掷下。
这无关理性,无关概率,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而已。
就像刚才,他在意识到阿蒙自他开口的第一秒就已然破戒的刹那,自心底无端涌起的微妙一样——连这种最最荒谬的事都已然发生,于阿蒙而言,放弃掷骰又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这一瞬,纵然那枚蛇骰浮于虚空、将落未落,薄光也只是站在原地静候着结果。
而下一秒,一道源自蛇骰的清脆声响极明显地响彻在了浮冰之上。
但那并非蛇骰在神力作用下的转动声。
而是撤去所有神力后、遵循重力顺应引力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坠落声罢了。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阿蒙低嗤的那句:“算了,这场赌约是我输得彻底。”
无论本质如何危险,对于礼仪一向无可挑剔的深渊之神来说,这样的嗤笑的确少有。
但这一刻,不知是否是毒酒入喉的缘故,阿蒙所有人性化的扮演都已悄无声息地褪去。而当他连低笑都不曾有时,那双蛇眸里深埋的沉郁,便于这阴影无所遁形的极昼下呼之欲出。
见状,纵然是早有预感阿蒙不会掷骰的薄光,此刻握住酒盏的手都微不可见地动了一瞬。
与阿蒙饮尽的酒盏不同,薄光的盏中之酒仍是满杯。
于是这一秒,金色的酒液就此泛起了波澜。
因为他真的没想到,最难缠的毒蛇竟会如此轻易妥协。
“就这么意外啊,小月亮?”酒液泛起涟漪的刹那,一直注视薄光的阿蒙当然有所察觉。
可这是阿蒙想妥协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倘若他是因为一时大意而没有察觉到阴影的消失,阿蒙当然可以掷下蛇骰,让一切回到薄光确认他破戒之前。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每时每刻都因为某位月亮而神魂颠倒、心神动荡,他就算掷下一千次的蛇骰,倒退一万次时间线,又能怎样?
当月光就在他眼前时,谁会去蠢得注意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