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冷梅香随夏风飘来,萦散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兰。
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
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
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晌,郑明珠打开食盒。
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