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仁慈,但宫墙之内,从来不是什么安生地方。丞相和将军都不是善茬,你没有根基,又入了陛下的眼,你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何子洲笑容不减,“那有什么,横竖我只伺候好陛下就够了。”
“就够了?”太傅皱起眉,压低声音,“你以为陛下这枚棋是那么好借的?你若借不到,便是为人所用。”
何子洲没接话,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娘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笑着打断父子二人。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她拍了拍何子洲的手背,神情从容,“陛下圣明,前朝后宫一派和谐,再没有比圣上更明事理的人了。子洲入宫,只要老实本分、好好伺候,还能出什么事?”
她顿了顿,有点骄傲道:“再说了,这回能入陛下眼缘,是我儿自己争气,旁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太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何子洲嬉笑着抱了抱他娘的肩,凑到太傅耳边,压着声音,一本正经道:“爹,您就放心吧,您儿子我没那么容易吃亏。”
太傅被他气笑,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灯火温暖,一家三口就这样又坐了许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夜深,何子洲才起身告退,回房歇下。
何子洲换了寝衣,在床边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兴奋。
他的坤泽,可是世上最尊贵之人!
想到那过分美好的一夜,陛下同他说得那些动人的情话,何子洲又觉得有些口渴。
他下床喝了点水,又走了两圈,这才重新躺回去。
他爹的担忧未免太过谨慎。
太傅一家向来中立,不党不派,这是弱处,却也是进身的余地。
只要他在宫中站稳了,父亲多年积累的威望便能与他互为依靠,朝堂上未尝没有他落子的地方。
丞相位高权重,将军功勋赫赫,但他年轻,他有时间。
还有陛下的宠爱。
何子洲自己傻兮兮地笑了一会,又突然正色,闭了眼,努力入睡,决心以最好的状态进宫面圣。
他眉眼舒展,连入梦都是顺遂的。
他想,此后的日子,大约会很有意思。
烛火熄灭。
屋子陷入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暗中,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房内。
那人的动作很轻、很快,停在何子洲床边。
何子洲甚至来不及睁眼——
一切就已经结束。
他死了。
影子俯身,不急不慢地将残局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然后自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就着窗缝透入的一线月光,仔细贴合妥当。
随后躺回榻上,拉好锦被,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月光照在那张与何子洲生前别无二致的脸上。
“川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极轻地溢出,温柔,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满足,“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