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父亲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旁人说:“三哥似我!”
哪里似他!
偏三哥也这般矫揉造作,讨好父亲,讨好士大夫,堂堂一个赵家的亲王,特地去考了个状元!
赵桓每一日坐在资善堂里,心里就像是被一把火在烤,时时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跨到人生的下一步去?到底什么时候,他的父亲才能真正如一位仙人般,乘坐着无数仙鹤所牵引的华美车辇,飞上神霄九天,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予他?
到那时他才会终于从这个噩梦中解脱,他才终于不再担忧自己会成为一名闲散亲王,每日只能书画清谈度日——
赵桓从那个梦里醒来了。
他依旧坐在马车里,那马车还是出宫时的那一辆,可炭火已经燃尽了,四面就有风暗暗地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又疼又苦。
“炭哪!炭哪!梁二五,你这个该杀的奴才!”
马车外传来了几句粗鲁的骂声,而后才有人说:“去问问他,又要些什么了?”
眼睛红肿着的梁二五就钻进了马车,“官家,官家且忍一忍,到了前面,就有火炭了!”
官家愣愣地看着他,又挑开一点儿车帘往外看。
外面白雪皑皑,没有一丝颜色,大地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只剩下骑马走在车旁的人,每一个都髡发科头,每一个都穿着黯淡的铠甲,那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长着和宋人一样的面孔,神情却像一头头野兽,当他偷偷看他们时,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并且转过头来看他。
天啊!
赵桓就赶紧将车帘放下,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下面,咬着嘴唇小声哭泣起来。
他从那资善堂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可这是怎么样的真实呀?!
他宁愿回到那噩梦中去!回到那个流水缓慢,氤氲生香的旧时汴京去!
外面的金人看了一眼这架马车,就用他们的语言说:“这真是大宋的皇帝吗?”
“你不信吗?”
“我们女真的妇人也很强悍,可我们的男子也配得上她们,”那个侍卫说,“今日我看到这个人,实在想不到他是灵鹿公主的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车里哭。”
完颜娄室转过头看他一眼。
“你只看他,难道不看你身上的血吗?”
宋人自然也是有英雄的。
女真骑兵俘虏宋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这人带出来的班直不多,可没有一个人投降,这些汴京子弟不仅作战超乎寻常地英勇,而且车夫不避箭矢,三番五次要驾驶马车冲出女真人的包围圈。
他们最后都是战死的,即使身受重伤,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他们也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此在女真人心里,这些人都是勇士,也当得起英雄之名。
他们进一步想,那个被他们护卫的人自然也应该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
比如说那个外表纤弱,却能亲冒矢石的公主,再比如传说中京城里衣着朴素,走在街头鼓励每一个书生投笔从戎的亲王,他们有这样的美德,那大宋皇帝也不能太拉胯。
……就算是昏庸至极的辽帝,他也有拔出佩刀亲自上阵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