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的眼光极毒,一眼就看准了这支夜里袭营的兵马带了什么配置,他大吼一声:
“搭火箭!”
一道道火流星飞下去,有人跌倒,背上罐子被这一跤跌碎,里面浓稠的液体沾着火光,顷刻间就点燃了山林!
半山腰上那些还在从脚上一点点拔碎甲片的士兵就转过头去看。
他们见多识广,这一日里已经将世上许多种惨叫都听了个遍,可战争总能给人惊喜,它这就叫人知道,一群人一起被烧死时,又会发出怎么样特别的叫声。
那叫声就连敌人听了也无法露出笑容。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向几里外的山坡上看。
在山下,女真人沉默地抬头向上看。
他们看不到,可他们也知道,会在夜里爬到宋军这一侧山里的是哪一支军队,又是为何而来。
他们将自己的兄弟拉进了地狱。
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来救他们的兄弟!
那挣扎在地狱里的痛苦忽然之间就算不得痛苦了。
蒲察石家奴坐在一块铺好的皮子上,沉默地望着他身边的女真人,看着这些刚强的硬汉,看他们被连日的苦战和瘟疫折磨过后那张凹陷的脸上,流出了淡红色的血泪。
他也已经走不动路了,瘟疫没道理只带走他的士兵,独留他自己一人幸免。
他忽然说:“不要哭。”
士兵们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强壮如牛,而今也已经很虚弱的壮汉站在谷底,静听四面的风。
他听到了风从山顶传下来了一抹哭声。
那灯火通明,如矗立云间的山顶上有公主的行辕,她一直住在云中,传不下一点风声。
可今日不同往日!
“传我的令,突围!突围!”蒲察石家奴说:“凡是能跑得动的,快跑出去!”
他身边的亲兵就吓了一跳,说:“郎君!咱们须得背你上去!”
蒲察石家奴忽然大吼一声:“事到如今,犹效儿女子事耶!我今已生死志,尔当速去!速去!”
他带进谷中多少精兵?三万?五万?他高烧了几日,脑子已经混沌得像一锅汤,可此时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
他不能再等援军了,灵鹿公主铁了心要留他的命在此,他的命给她,他那些无法再走动的士兵的命也给她,可他须得让那些还有机会突围的儿郎赶紧离开!
四面响起了哭声,一时压过了山上的哭声。
这一夜总有许多人是要哭一哭的,哪怕是云端里的人。
老种总算是被挖出来了。
他的尸体算不得很体面,那一身的铁甲扭曲得极其厉害,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数不清上面扎了多少支箭矢,可老元帅穿的是一件最最精良沉重的铁札甲,这就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支箭矢对准了他,那一箭又一箭是如何坚持不懈将他的铁甲射穿,才有了这样的画面。
但在他身下,皇帝被他护得很体面。
那位皇帝活着时文弱秀雅,死得也很漂亮,他的袍子上染尽了种家军的鲜血,可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伤口。
因此内侍们齐心合力,轻手轻脚就替他换下了衣袍,替他洗了身体,擦干净头发,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束了玉冠,体面地躺在榻上时,老种的铁甲还没有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