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被送进了灶坑里,变成了幽幽的火。
士兵们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麦糊之后,细小的汗珠从额头上钻出来,昨夜就总算是平安熬过去了。
他们小声说:“小岳将军其实也挺厉害的。”
这要是停在半山腰,甚至是山顶上,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干草,没有坞堡,没有群山替他们的帐篷挡挡风,这一夜可怎么睡呢?
可军官们昨夜是睡在坞堡里的,他们本来就没受过这一夜的风雨,清晨出了坞堡,立刻就大惊失色。
“昨夜下过这一场雨,金军的痕迹可怎么找?!”有人就大呼小叫,“小岳将军,虽说宗帅选你为将,可你也该记着军令!”
岳飞沉下了脸。
“看不见痕迹,你们便找不到么?”
大家瞠目结舌。
“将军岂不是在说笑?”
“向前便是南山,南山脚下有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一个副将问,“小岳将军,你也算是在灵应军中待过的,难道你要掷筊问一问关圣帝君吗?”
“金军为何要南行?”
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军官就瞠目结舌。
“完颜宗望若向南,便要一路走到虒亭之南,”岳飞说,“难道他要同完颜粘罕汇合么?”
“有何不可?”
“纵他神兵百万,挤在虒亭这方圆不过几里的去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何施展?”
大家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
说得似乎都对,可也太自信了些。
“咱们继续往北走。”岳飞说。
他第一个骑上马时,身后人冷冷地看着他。
“他倒笃定。”
“他就算带错了路,死的也是殿下,不是他。”有人说,“他凭什么不敢?”
“咱们只看着他最后究竟如何。”
有人冷冰冰地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山路也渐渐变得陡峭了。
抬头便是天空,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云彩,山上的树木也渐渐稀薄,四面偶尔能听到一声寒鸦,两三声应和。
他们就这么行走在最后的冬天里,像是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军,这次没有人说话了,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岳飞。
看着他到底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看着他到底要将这场战斗带到什么地方,看他到底能不能走到殿下面前,呈上符合河北所有人期待的答案。
那些眼神在路上也渐渐冷下去了,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出口,可什么都说出口了。
岳飞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有枯枝不断遮挡他的视线,又在他的马头将至时忽然分作两边。
他走在这山路上,身后跟着怀疑他的军队,他渐渐像是一匹正在拉货的马,将这辆马车奋力往山上拽。
岳飞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拉着这架马车的不是他,而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