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道路狭窄,两军相逢如鼠遇穴中,”他的声音冰冷而镇静,听不出一丝颤抖和虚弱,“我军必胜。”
那野此时已经清醒了。
他身上中了一箭,就扎在他的腹部,剧痛一阵阵传来,让他不得不清醒,他那时被这狠狠一箭差点撞下马,是左右两个亲兵护着他,才让他得以回到半山腰上,可即使如此,那穿透铁札甲的长箭还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岳飞是蓄谋已久的。
这个人在宋人当中名声磊落,人人说他事上以忠,待下以诚,平时清素节俭,与士兵同甘共苦,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
可他打仗时那样冷酷!
冷酷而狠毒!
他最狠毒之处在于,女真骑兵若是跌落下马,他要弓手补上一箭,将他们钉在地上!
岳飞说:“胸甲厚重,射手脚就是!”
那些老兵受了重伤,一时却还不死,想返回阵中,却又爬也爬不起来——他们都是硬汉,这样的绝境里不会求饶投降,不会哭嚷求救,他们只会紧紧握着狼牙棒,用爬也要爬到宋人面前,抡下那一棒!
可宋人前排有盾有枪阵,他们爬过来,反令宋军更容易再补一枪!
那些宋军却连补刀都不补,宋人说:“你们在真定城,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们今日就该慢慢地死!”
还没有受伤,没有死去的女真人就红眼了。
他们已经连日没有休息,疲惫与悲愤冲晕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高呼着趴在地上的同袍的名字,策马而下,挥舞着狼牙棒,硬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破宋军的阵线,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岳飞说:“强弓手!”
那三排的弓手还在无休止地放箭,将战马身上的马铠射穿了,战马就摔在地上,悲鸣着去看自己的主人;那弓又将它的主人射穿了,主人趴在地上,奋力想要爬起来,去寻他同一伍的兄弟。
几个弓手的手就颤抖了,可是营指使说:“再来!”
有战马终于飞过了枪阵,直直地砸进弓手之中,狼牙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荡就是一丛丛鲜血飞溅上半空。
岳飞骑着马,冲了上去。
那野说:“这仗不是这么打的,收兵!收兵!”
叫胡刺的那个谋克说:“将军,下面有咱们的人!须得去救他们!”
那野说:“救不得,为大局——”
谋克就转头看向了他,“不是为驸马吗?”
要是为驸马,山上山下的战斗,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捂住腹部那一阵阵疼痛的来源,想驳斥这个阵前竟突然不听命令的人时,山顶上忽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山坡上愤怒而疲惫的金军,山底下浑身浴血的金军,就在那一瞬间像是身上的伤都愈合了,像是过往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他们都看到了完颜宗望的大纛,那黑底的旗帜上以金线绣着完颜宗室的图腾,那是国相撒改一脉不能用的旗帜。
“战神将军!”女真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声,盖过金鼓,响彻群山!
完颜宗望的中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自山顶倾泻而下。
他们走得很快,像刚刚那野的兵马跑得一样快,可他们又很不同,因为骑兵在完颜宗望的指挥下,自然能压住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