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说:“不要哭。”
一个战奴惊喜地望着他,“郎君!你又看得见了?!”
完颜宗望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有神佛庇佑,”他轻声道,“你放心就是。”
战奴就拼命去抹脸上的泪水,他太高兴了,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高兴,他们都是自幼跟随他的奴隶,因此谁也不会去平视他的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到完颜宗望只是睁着眼睛,可他的眼睛仍然不会聚焦到任何人脸上。
穿完了铠甲,马奴牵来了战马,就在中军帐外,可是要怎么骑上去呢?
完颜宗望说:“扶我上去。”
亲兵说:“郎君身体虚弱,扶上去,也……也坐不住……”
“用绳子穿过铁甲,将我捆在马鞍上,”完颜宗望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快些!”
当守卫大营的女真人快速集结起来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奇迹。
夕阳的金光洒在了完颜宗望的身上,他骑在他的骏马上,双手稳稳地抓着缰绳,腰杆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脸上的神情那样平静而傲然,像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又回到了他们中间。
他身边的亲兵牵着骏马向前时,完颜宗望如同人生中任何一场战斗开始前那般——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大金!”
女真人用山呼回应了他!
“必胜!”
山下的混乱还在继续。
那个大汉换了一匹战马,他的战马已经不堪重负;他也换了一柄战斧,原来的那柄已经劈豁了许多道口子。
连太阳都不堪重负,向着太行山的西侧缓缓挪去,战斗该结束了。
可他还不曾疲累。
清晨时他像一个猥琐的小人,黄昏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恐怖的妖魔了,他浑身都挂满了血肉、骨渣、脑浆,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浆,他咧开嘴笑,牙齿间都是猩红的色泽。
他还不曾疲累!
不!他不是换了一匹马,他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他也换了好几柄战斧!
他一步步向前,那血浪就顺服地盘踞在他脚边,跟随在他身后!女真人怎么跑,他就怎么追,有殿后的军队想要上前挡住他,可他的眼睛像是两盏明灯,他已经杀了一天,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一看到殿后的女真人要结阵,他就立刻用力夹一下马腹,冲到尚未合拢的口子上,再挥动他的大斧,破开他们的头颅,劈开他们的胸腔,再用马蹄踩碎他们的骨头!
那已经不再是个人了。
有女真人崩溃地大喊:“是灵鹿公主的妖法!”
“是她献祭出的血神!是血神!”
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死去的宋人骸骨中,诞生的血神!
女真人崩溃了,他们就只能丢下同袍的尸骨,一路向着山上跑,可韩世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他们跑上山,又能怎么样呢?
就连他们当中最尊贵的宗弼郎君,他又能怎么样呢?
忽然在这散乱的队伍里,有人凄厉地大喊了一声:
“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