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仅是一个个“兵”,从生到死除了用来打这一仗外,更没别的用途,他们也是人,在河北时,或许是流民,或许是贼寇,又或许是州县的守军,一行一伍里总有些熟人甚至是亲戚,行军或是操练时,他们会找机会凑一起,亲亲热热说几句家乡的闲话,自然也会拉帮结伙欺负人。小岳将军叫捷胜军的起了个“酸馅儿将军”的外号,他们就偷偷跟着叫。
现在自己的同袍被围在死地之中,就不停有人突然冲出去,想要救援一把。
山坡上的弓箭手不再齐射箭雨了,他们有的放矢,一箭就能射死一个这样的。
等射死了十七八个,女真人就在山坡上残忍地大笑!
“懦夫!懦夫!”他们说,“坐视同袍陷死地而不救,你们也配与我们女真人为敌!”
被压制在山下的将士就气得要流出血泪。
有人将这消息传给了昏睡中的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刚醒,恍惚地想了一会儿,“你们为何突然要攻营?”
传信的就哭,“女真狗贼哭得那般认真,俺们就信了!”
“友军有精兵勇将,非你我能敌,”岳飞叹气道,“扶我起身,只怕我披挂上阵,也救不得他们……”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说:“取我的印鉴,将我营中亲兵叫来一队。”
“将军有何吩咐?”
满身绷带,一只眼睛还包在白布里的岳飞刚用粽子般的手拿来印鉴,听了这话就气得想往那个传信兵脑袋上丢:“事到如今,你们连求救兵都想不起来么!”
当韩世忠点起兵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两日之前,那个年轻人被他打得丧失了胆气,叫老兵们围在其中,一路半护送,半强迫地将他“请”回到完颜宗望的保护下。
这样的人是很难再成为统帅的,士兵们很难服他,这也是韩世忠听完王穿云的话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的缘由——
如果说完颜宗弼是做戏,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在完颜宗望死亡后几个时辰里,这个年轻人从“哥哥身后的小男孩儿”迅速成长为东路军的统帅,他制定了计谋,他还必须要获得女真人真心的服从,使他们不仅能够按照他的指挥战斗,还按照他的指挥做戏给营中的宋使看。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他还得先得到几个万户的信任,他自己原本就是个万户,要让原本的同僚真心服从他是很难的,他也许要一个个谈心,试探,或许还要慷慨激昂地做一番表演。
在那之后则是猛安与谋克们,他得在一场屈辱的大败后,让这些中级指挥官们也从心里认可他,这些指挥官们因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十几里的山路上铺满了儿郎们的尸体。
完颜宗弼要靠着一张嘴,叫他们重新认定这个统帅是值得追随的。
这些事远比作战更精细,更危险,更挑战女真人的信任。如果完颜宗弼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心智与城府,以及对军队的掌控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路上被简单清理过了,可尸体还没有被运走,只是俯倒在路边,因此王穿云才会好几次跌倒在尸体上。
过了一天,那些尸体就在阳光下显现出青灰的色泽,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多么酷烈的大战。
可是穿过这条山路,接近女真人的军营时,韩世忠又不确定他的想法了。
这条路上有女真骑兵阻拦,骑兵不多,毕竟山路不利于骑兵施展。
西军也有骑兵,韩世忠一声令下,身边立刻就有骑兵拎着斧子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