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什么,”她说,“我说一声就好么?”
尽忠两只手搅来搅去,很谄媚地说:“其实殿下不说,奴婢们也须得事事上心,什么珍奇要是不能送到殿下面前,叫下面的人享用了去,奴婢们是断不能忍的。”
她说:“我不能安心,不知道我花用了多少钱,我不喝这茶,也不能享用什么珍奇。”
“殿下且放心,大宋有的是钱呢,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殿下的,殿下受了多少累,立了多少功!”尽忠连忙说,“殿下若不放心,都磨勘司的判官就在外面,叫他进来回话就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穿过一扇门,走到隔壁的偏房里,十几个文官立刻齐齐地向她行礼。
有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候着,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要看三司的账,三司各个部门的主官就都跑过来,每一个清晨都起得很早,洗澡洗头,吃了点没滋没味的白糕,几乎不喝水,漱过口,再含了香料,换上官服,从头到脚,整洁体面。
像个小朝会。
理论上说,艮岳无论如何也不是国家行政中心,但她在这里,所以文官们就很恭顺地来这里了。
不仅来这里,而且他们像是都长了一张脸。
她要钱,他们就努力找钱给她。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宋历代的皇帝们都没有过这样恭顺的朝廷,可三司现在就是这样恭顺的态度。
她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长公主问了几个之后就不再问下去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长了同一张脸。
他们像是藏在一团迷雾里。
这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是他们都这样恭顺,是不是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将那个木雕的爹爹,还有泥塑的兄长,一起从那庄严的宫殿里丢出去,登基为帝就行了?
这种有些迷幻的感觉一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必须谨慎地面对这一切。
她问他们:“这些还在路上的钱粮,都能按时按数量运到吗?”
那个户部副使立刻说:“户部已经发了几遍公文去催,若是有州县不能缴纳完备,户部必纠其责。”
她很想说“若是那一州一县受了灾呢?”
但她又将话咽回去了。
她在低位时,很喜欢通过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以及诱使他们多说几句话,来揣度他们的心思。
现在轮到他们来揣度她的心思了。
三司的人走后,她自己坐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她问自己: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在尽力地哄着她,讨好她,这一定不是因为忠诚,整个官僚系统和她毫无恩义,哪来的忠诚呢?
不是忠诚,那就只可能是权宜之计。
他们也许是惧怕,也许是谨慎的观察,他们从来没和她打过交道,从汴京的流言里能听到些什么?
听到她和军中的各路青年将军,中年帅臣的爱恨,又或者是金人东西两路军队统帅和她的情仇吗?
他们看到的她和那些不挨边儿,她想,他们只看到她戎装骑马进城,看到她身后如森林般密密麻麻的旗帜,他们看到她的威势,以及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恭谦与贤德。
她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贤德的人,否则怎么会让太上皇和皇帝一言不发?群臣不了解那个少年监国的康王殿下,难道也不了解把持着这个国家数十年的太上皇吗?
她不是一进城,立刻就让郓王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后又用铁腕镇压了叛乱的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