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说着说着忽然又停下,冷不丁问一句:“之前你们指挥使说你好赌,可改了么?”
那个勇猛的军官就一下子红了脸,等出来时说:“殿下竟然还记得我!”
马车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可马蹄声还响着。
她身边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道士。
每一个家人都在蜀中,每月都有往来寄信,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因为长公主的器重,一个个在京城里比禁军更加威风。
他们这几日很忙,这种繁忙落在了全京城的眼中。
但是不管市井怎么说,官员们都很沉默。
他们的沉默不止是不说话。
他们不与同僚说话,也不会出门吃饭,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也是如此。
仆役出门采买时,也学会低下头了,若是有人好奇问一句,那个仆役便说:“千万不能多嘴,多嘴一句,主君是要给我打死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吩咐店家将食材装上马车,运去府上,多一句话也不说,立刻就走开了。
整个京城都像是暂停了。
赵鹿鸣就坐在马车里,外面有风吹进来,很清凉,但除了风之外,素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像是也忽然都静下来了。
她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外面都是灵应军的骑士,替她隔离开百姓,可就算这样,王善还是要多嘴一句:“殿下身份贵重,出行不能只用一架马车……”
不能只用一架,至少是三架,一模一样,要让人猜不中她坐在哪架马车里。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小抄,从小女道手里拿过水袋,喝一口水。
没有三架马车,只有一架。
可过一会儿到西军营中时,西军士兵应该也会很感到荣耀:“殿下来见我们,还特意穿了明光铠!”
她在惧怕这座城,她很失望地想,她进城时,百姓们那样好奇地望着她,望着她传奇而明亮的铠甲。
旁边小女道忽然说:“殿下要不歇一歇吧?”
“还不能歇,”她说,“我得将这些事背下来。”
“梁夫人写得也太多了,偏劳殿下。”
“若她写少了,才偏劳我。”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她立了一功。”
梁夫人在神霄宫也领了个道官的职务,又在殿下身边侍奉,这不仅是韩世忠的荣耀,而且也成了整个西军里的红人。
要是个蠢人,这时候就应该作威作福起来了,毕竟她身边自然围上了一群西军的家眷,她们都愿意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听她发号施令。
但梁夫人不是那等蠢人,她生得美,头脑又机敏,性情开朗大方,还有些豪爽的手段,不仅将韩世忠麾下的军官家属收拢在手中,一个个服服帖帖,就连那些将门的家眷,她也知道该怎么钻营。
有几个性情傲慢的,很瞧不起梁夫人的出身,偏又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只能捏着鼻子迎她来坐了几次。
西军既然有军队留在京郊,自然他们的家眷也陆续来了,就在遭受过几遍战火的京郊村镇里重新修建起了房屋,让小军官的家眷居住,而那些性情傲慢的,都住在汴京的清净院落里。
她们见过了她,同她说了话,说着说着,她们就动情地哭,哭自己夫君冷落,哭战争将他们家的儿郎也要带上战场,哭一家子为国尽忠自然没话说,可家里的蠢儿子连恩科都没考上,殿下能不能再加一场呀?
等哭完了,她们就和梁夫人成了朋友,连同她们家里的事也都成了梁夫人交给赵鹿鸣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