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希尹一定是想到了,可他也不说。
这话来日会变成把柄,若是东路军落败,有人提出“完颜粘罕为什么不曾发一言”时,他完全可以叫其他人替他推脱:“都怪元帅身边那个叫秦桧的小人……”
秦桧更是想到了。
可他就这样真诚地看着完颜粘罕,又直率,又磊落。
太别扭了。
“若我此时不发一言,来日东路军落败,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桧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来日东路军落败,若无元帅,上京还能指望什么人呢?元帅,东路军大败,正是元帅力挽狂澜,救宗室,救上京,救大金于水火之时,天下何人还能与元帅比肩!”
这声音震得满树红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秦桧的肩头与膝上,像是一片片晕开的血迹。
秦桧的声音又转低了。
“经此一役,庸碌无能之辈再不敢生掣肘元帅之心,云中从此无忧矣!”
完颜粘罕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围攻太原,亦当持重行事。”
“况且太原府新到宣抚使,并非是个容人的,”秦桧微笑道,“元帅只要置酒高台,观敌自乱就是。”
曲端坐在酒席上,浑身有些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王禀身边抱着酒的小内侍偷偷说:“又动了一下,嘻嘻!”
“第十七回了。”
王禀赶紧回头瞪他俩一眼。
曲端咳嗽了一声。
“这次我来太原,原是奉了枢密院的令,正该与诸位勠力同心。”
张孝纯赶紧捧起酒杯:“久闻曲帅大名!”
曲端冷不丁问:“什么样的名?”
端着酒杯的张孝纯就懵了一下。
徐徽言微笑道:“曲帅治军严谨,如古之细柳营,去岁虒亭一战后,河东谁人不识曲帅英名?”
“我非周亚夫,”曲端突然说,“彦猷此言差矣。”
徐徽言也懵了一下。
酒席上又冷场了,过了一小会儿,曲端又挤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微笑。
“我观城中旌旗整齐,甲胄戒严,这也是诸位的功劳啊!”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浑身忽然又轻轻地扭了一下。
“第十八回!”
有点吓人,大家偷偷说。
河北大平原,没什么真正的险阻可守,长公主亲自率军过去了,支援太原府的任务就交给了曲端,为此长公主下令,给了曲端一个河东路宣抚使的头衔,如此一来,不仅是太原府,整个河东路都受曲端的节制。
艮岳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就在曲端给李俨新买的花石推到河里之后不久,艮岳就知道了。
毕竟长公主找他谈了很久的话。
具体谈啥不知道,反正就是谈了很久,曲端出来的时候,那个很威严的四方步,还有很清高孤直的小表情都不见了。
他两只脚慢慢地挪,挪得又很轻,整个人像是凌风飘出去的,路上也有人见到他就很恭敬地打招呼,但曲端回复每一个人,每一张笑脸的表情都很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