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粘罕下令,搜山!踏遍燕山,也要将北上的宋军拦截住!
自然他们还要挂念东路军的弟兄,不能弃如敝履,那就派一支分兵吧——娄室之前犯过错,是不能放出去的。
但西路军还能找到一个精明能干的将领,比如老迈年高的完颜石土门,请他出马,援救完颜阇母,请完颜阇母坚持一下。
完颜阇母到这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军营中也就动起来,被宋军用望远镜见到大营内的动向,立刻就来汇报了。
她站在中军帐门口,说:“给我一碗酒。”
冬日里的太阳照在酒液里,有清亮的光,落在她眼中,盈盈像是她眼中的光。
可她没有眼泪了。
她端着这碗酒,看向天上。
尽忠和佩兰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佩兰说:“殿下想起故人了?”
“我想起很多人,”她说,“可是我要告诉你们,哪怕是至亲骨肉,死别时有撕心裂肺的痛,时日一久也要忘掉了,何况只是与我同行了一段路的朋友。”
尽忠说:“殿下是重情重义的人,殿下不曾忘了他们。”
“我还在向前走,我就要忘记他们了,所以我得快些,就在今天——”
她将这碗酒洒在地上。
“你们回来!”她忽然大声地说道,“你们在天有灵,今天须得回来,享用血食,就算我不曾负了你们!”
这位年轻的统帅洒尽了酒液,等了一会儿后,翻身上马,绣着金色巨鹿的披风跟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开了一个圈。
西北忽有风至。
像是在那太行山深处的松林里,有人到了她的面前。
当宋军与金军这场战争到了终章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多可说的了。
金人从一开始的骄横,到途中的清醒——清醒意识到宋军是强敌,可没有清醒地立刻撤退。
她能理解。
女真人那么强,凭什么连河北都没打穿就折戟沉沙在这里?
女真人凭什么撤退?他们拥有最好的士兵,就算宗室那样骄奢淫逸,可他们的老兵!每一个老兵依旧拿着他们的盾牌,双目炯炯地矗立在战场上!
她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她也会想要从血海中挣出一条命,他们原本已经挣出许多条命了!
所以围困到现在,地形不会再有什么改变,双方也没有什么奇兵,甚至连天气也不能为双方提供单方面的助益。
金军最后一次冲向了岳飞的阵地,就骑着他们已经病弱许久的老马。
马儿很通人性,它们的皮毛已经失去了光彩,马腿也不如之前那样粗壮,可它们奔驰得更快了,它们冲锋时嘴里浸出了白沫,叫风一刮,落在了骑兵的脸上。
骑兵一只手抓着战马的马鬃,眼睛里就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泪。
“快呀!快呀!”他喃喃地说,“快快带我回家,等咱们回到家乡,我妻将家里的黑豆都拿出来给你,你最爱吃那个!”
战马不知道听不听得见,迎面已经有弩矢如雨,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可它还在继续向前跑,它替主人躲过了一支又一支弩矢,它像是被风带起来,立刻就要回到家乡。
下一瞬,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
那战马的主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迅捷无比地从战马身上跳下来,手里握着狼牙棒,与他的同袍一起冲向了那座命定的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