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有盐豆子没有?”
那就是军中最不起眼的东西,片刻后仆役就给他端了一碟,他就捡着那盐豆子吃,味道并不美,可咸滋滋的很亲切。
他就一边吃,一边喝酒,这也是他在军中时常有的菜谱,因此他吃着吃着就觉得很熟悉,心魂就飘飘荡荡了出去。
他先想,自己年轻时也是一员名将,也在对西夏的战斗中积累了数不尽的军功。
太上皇曾夸赞过他忠勇,还赐了一面旗给他,他都记得!
他出身将门,父祖忠勇,他也忠勇,他就这么一路走下去,走到枢密院,走到他白发苍苍时,朝野上下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郡王。
凭他的功劳,凭他在枢密院,来日若是再有战事,他有如此声威,必可率军北伐,说不准连燕云也可以收复了去!
只要殿下能容他留在朝野!
他未到不惑之年,他这样年轻,现在就回到乡野去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隐士,他怎么甘心呢!
他喝了一口酒,就想,要是姚诚成功了,姚诚会不会同殿下谈判?
要是谈判,姚诚是会带上他……
不,姚诚不会带上他,说不定还要攻讦几句。
折可求有些不安,如果他此时神智清明,他可以冷静地分析自己选择留在京城的利弊,姚诚这样做一定会触怒殿下,这样一比较自己才是那个有可能同殿下谈判,并且齐心合力将姚诚贬谪到海南去的盟友!
但他有些醉了,他就经不住去想,要是殿下不受威胁,反而起了杀心,怎么办?
要是姚诚进了谗言,让殿下对他起了杀心,怎么办?
种家军的血早就被他忘在脑后了,白日里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可到了夜里,他就一遍又一遍被梦拖拽回虒亭,去看种家军漫山遍野的血。
醒来时他就想,种家军灭了就灭了,值什么,他是个将军,他怕的是死人吗?
他怕的始终是殿下的报复!
可那报复要是真就到了面前,他怎么办?
他去投金?
折可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醉着,在醉梦里他已经是金国的人了,他也髡发,也有了光秃秃的头顶,他有了女真的妻子,他在大金也位高权重。
可话说回来,女真人尚且要挤破头往上爬,他凭什么享用富贵?
他一时在梦里挣命,一时在梦里弄权,直到他在梦里喝了一杯毒酒。
左右有十二个女真人一起瞧着他在地上滚,外面整整齐齐跪着他的儿孙。
他就在梦里咽了气。
折可求醒了,满头大汗,酒也发出去了不少。
“有客至?”他问。
“是宣抚使曲端派人送来一个匣子。”
“曲端?”折可求说,“大冬天的,他要送什么果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匣子拿到手里,拿到手之前他还在想那个梦,拿到手后他就清醒了。
他是个武将,对血腥气很敏感。
折可求就这么哆哆嗦嗦地打开匣子,看到了姚诚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