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温和,又这样镇定,像是之前根本没有那场大败。
可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
快些一日,慢些两日,立刻就要到面前了。
现在这架势,显然不能再乘胜寻一个招安了。
有人就悄悄说:“不如分开。”
分开也能招安。
这想法是一点也不错的,分散逃跑,朝廷的兵马要追就很难追,否则王顺是怎么从楚州一路跑到大别山的?况且分散了,大家就可以不用伪装成义军了。
义军要吊民伐罪,要分百姓田地,贼匪什么都不用在乎,视线范围内见到什么就吃什么,吃大户,也吃贫民,饿极了连人都吃。
他们只要在淮南四处流窜,走一路吃一路,留下一路被焚烧过的村庄,朝廷抓又抓不住,等又等不得,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派一个官过来,同他们再聊一聊招安的事了。
他们只要招安,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梦里都要念几句,甚至还要将这一路上的道士们翻出来,也跟着拜一拜三清。
长公主是信道的,是不是他们跟着信道了,就能招安了?
长公主是个年轻的女娘,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生得俊俏叫人知道了,就能招安了?
到底什么办法能招安呢?
有人说:“糊涂,将王顺交上去,不就能招安了?”
不知道谁说出来的,像是从平地里生出来的一句话,可生出来,立刻就有了力量,逆着风,硬是扎进了指挥使的耳朵里。
还不是哪一路的两姓旁人,而是他自家几个亲戚,神神秘秘地,随便拎了两瓶酒打个幌子,就跑进他的屋子里,关门关窗,同他低声讲起。
指挥使听了之后就很愤怒,他说:“你们要我行这样不仁不义的事?!”
亲戚们说:“五哥,我们跟着你,是想要享福的,你真要咱们丢了金银绫罗,高屋大瓦,跟着你去野地里挣命?!”
有人附和:“对呀,你没造反前咱们虽穷了些,还有一口饭吃,现在造了反,反倒不如当初,那岂不是白造反了!”
“咱们只是退进山里去!”指挥使只是绷着脸,“你们瞧不上王顺,咱们同他分道扬镳就是,千万不该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不同意,这话题就僵在这,忽然却见到门口有妻子探出头。
“叔伯们在这,又打了酒来?”她伸出一只袖子招手,小声问,“五哥,可要布置些菜不要?”
指挥使心里疑惑,走过去小声问她:“你疯癫了不成?说正事时,你一个妇道人家裹的什么乱?酒饭随便布置就是!”
妻子低着头,声音极低:“五哥,你这屋子里这许多叔伯,大战在即,人心惶惶,大热天偏要关起门说话,你不怕,王大哥也不怕么?”
王大哥……怕什么?
指挥使脑子里有些乱,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妻子在劝他什么。
他心里有些不屑,想着王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怕什么?又想着自己这几个叔伯进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慌什么?
他说:“且不要想那许多,布置酒饭就是,任他们胡说,我劝回去,明日还要专心打一场,只要将城池守住,咱们未必就要分道扬镳!”
饭快熟了。
妻子是贤惠的,在后面杀了一只鸡,又给了银钱,叫小兵割些猪肉回来,果然割了一只猪腿,可谁也不知道究竟给没给钱。
那猪腿肉下锅里,有些热气就顺着门缝飘进来,叫着一屋子的亲戚抽动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