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冷眼去看他,看他外面穿着一件朴素的细布袍子,里面是一件万金也买不到的丝质中衣,都说那蚕极细小,再细小一分就结不了茧,长大一分就吐不出这样轻的丝,那丝可真轻真细,织成的衣服握在手里像云团一样,穿在身上像水一样。
南朝净是这些玩意儿,偏偏全堆在完颜粘罕的屋子里,摆件就不说了,连地上的砖,屋上的瓦,支撑的房梁,那都是从南朝运来的好材料。
就差个太湖石了。
可完颜粘罕自己无所察觉,也任由整个上京都陷在这样的风气里。
秦桧就说:“若是灵鹿公主,诛首恶,余者不纠,调一位有清正之名的臣子就任府官,免除泽州徭役赋税,以此安抚民心。”
“如此确实甚好,”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摸摸胡须,“我也当如此施为。”
秦桧又说:“可如此不能防英雄。”
显然说的是“契丹英雄”,完颜粘罕就死死皱起眉头:“为何不能?”
“臣子能制宗亲否?”
完颜粘罕犹豫了一会儿:“若放任如此,久之岂不亡国?”
秦桧声音轻飘飘地:“相国若制宗亲,分田地,禁绝女真人圈地蓄奴之事,此事或不亡国,但相国将处何地?”
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里。
完颜粘罕就有些茫然,隔着拒马河,可并不隔绝信息,金人在大宋也有不少细作,也每天去看大宋每地的变化。看不出长公主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她少了点活泼,更没有开国帝王那种雄伟豪迈的气魄,女真人觉得她没什么作为领袖的,讨人喜欢的特质,除了她自己可能有一副好皮囊外。
可她有耐心,偶尔也露出冷酷的一面,她还颇为自制,尤其勤劳,她兢兢业业地修补大宋上下每个系统里的每个漏洞,有计划地裁军练兵,有计划地镇压安抚农民起义,她还坚持不懈四处找钱——这样缺钱,她都没有去盘剥河东河北的百姓!
她做的事单挑出来好像完颜粘罕也能做。
完颜粘罕比她年长,而且也处在能决策军国大事的重任上。
可大金不是大宋。
秦桧说,相国啊,相国立身之本到底在何处,相国要细想啊。
大宋的宗室被安国翻来覆去怎么揉搓都不敢出一声,大金的宗室却各个领兵,身经百战,声威比完颜粘罕差些,可也差不到很多。
他去裁他们的兵,收他们的田,放出他们的奴隶,让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和安国一样,吃简朴的食物,住简朴的屋子。
完颜粘罕下意识向四周看去,他心想,这也不难,他也很简朴,他每天也只吃十几个菜——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元帅忽然站起身,他惊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简朴?!
完颜粘罕又坐下了。
他不是个蠢蛋,他自己细想想也知道,他要割舍掉周围的一切有多难,那在宗亲身上就是加倍的,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被收拾服服帖帖,没人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等到他坐下了,秦桧就满意了。
女真人昔日的英雄元帅又变成了昏聩的老相国,对待一位元帅,秦桧必须小心翼翼,但拿捏一位相国,秦桧就有很多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