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当初曲端在时,自己是曲端的亲信,军中谁人都要高看他三分,就连长公主见曲端时,也会笑眯眯同他说几句话。
可现在也没有懊恼的余地了。
李彦仙原睡得很香。
他这一营不是曲端的兵马,很受曲端嫌弃,因此在营地最南边,营中倒是挤得很满,可睡的也不是士兵,多是羌人百姓。曲端又派了五十本部士卒,专门跑来给李彦仙的兵马当爹。
曲端说:“少严既收留这些百姓,须善待他们些,你那些临时招募的兵卒,原是裁撤下来的,我看少严也不是严明军纪之人,唉,我派五十甲兵去你营中,替你管一管军纪就是了。”
这边的将士们都很愤怒,说:“给谁当爹当惯了!”
李彦仙就不放在心上,他说:“正好,由他管束就是,你们与羌民合住此营,也确实不可骚扰羌民。”
他还在感染发烧,能勉力说完这些话已很不易,因此很快就昏睡过去。
梦中就听见了许多嘈杂纷乱的声音,有羌民惊慌的哭声,也有士兵跑进帐中急切的询问,李彦仙想醒来,可他醒不过来,他的额头滚烫,整个人都在生死边缘,同这一身的伤较量,实在没有力挽狂澜的力气。
那些哭声渐渐就沉下去了。
火烧红了半个夜空。
起了这座营的人现在要毁掉它,他们都是将领,很清楚该怎么做。
首先是趁着中军营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下,他们要冲出去,与营外自己的兵马汇合。
汇合之后,他们要进入大营,四处放火,要趁着士兵惊慌失措时,大声呵斥他们,将他们收到自己的麾下,与自己的士兵混为一起。
最后,将曲端的本部兵马逼到绝境,如果乖乖投降,就收了他们。
镇戎军是曲端的老兵,令行禁止,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是有战斗力的,谁都想要。
他们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在见到曲端之前,他们又愤恨,又恐惧,甚至怕得发抖,可现在面对一群牲口——与牲口差不多,没什么自己的想法的士兵,西军诸将是一点也不怕的。
只要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他们就可以控制这座大营,以及其中两万五千个士兵。
这些士兵是朝廷的财富,朝廷怎么会舍得派兵剿灭他们呢?
西军诸将盘算得很顺,他们又想,难道只有他们想杀曲端?衮衮诸公就不想了吗?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不想吗?还有监军老童,只要大家凑一份重礼给他,请他美言几句,到时候再将康随推出去,诛了首恶,其余不论——这事不就成了?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可是对面是有备而来的兵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怒气正盛,杀气腾腾。
那都是从冲沟逃回来的幸运儿,他们是有许多兄弟惨死在完颜宗弼的弓箭下,可他们到底还是西军的精锐,将屠刀向着营中的宋军举起时,那刀也颇锋利!
刚开始有人喊着“叛贼!叛贼!”
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后来就没人喊了。
这偌大的军营,叛军冲出去,又回来,不断向中心逼近。
直到他们遇上了一堵铁墙。
火光冲天,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那只是个草芥,草芥出身的武夫,在镇戎军中读了几卷书,也成了曲端信用的校尉,他这营的士兵迅速地穿甲,出营结阵,就守住了大营中间这条大路。
“逆贼!”那校尉大喊,“你们行此十恶不赦之事!比禽兽猪狗也不如!”
诸将中那个首领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看清楚些!我杀曲端,如杀猪狗!”
那个校尉就浑身颤抖起来,这一幕在重重火光里,仿佛一碗美酒进了诸将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