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休整三天,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首先是城墙缺口,自己轰出来的缺口,怎么也要补上。
东南角的缺口宽约两丈,风从这豁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民夫爬上爬下,像蚁群似的,有人往上填土袋,有人从下面撤土袋。天太冷了,想好好修城墙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功夫的,那就只能先竖起木栅栏,顶端要削尖,防住马蹄,而后将土袋塞在里面,再加上一筐筐的碎土,最后浇上一层水。
水立刻就成冰,成了一种最便宜的粘合剂,粘住这块新的城墙,其实这也称不得是城墙,但骑兵没办法从这里冲锋了,这就算胜利了。
民夫站在城下,向上望:“这能成吗?”
“你管成不成呢?再不成,金贼敢过来吗?敢过来,轰死他们!”
说得对!那个民夫就继续低头扛活了。
他们现在得到了这座城,就得到了城中的资源,许多来不及烧毁的干柴被搬运出去,变成了城下冒着白气的大锅下的燃料。
锅里总烧着水,因此这几口大锅附近就变成了社交中心。
民夫们干累了,要过来喘口气,喝点热水,顺便说几句闲话。说闲话时间久了可能会被扣工钱,可这真美妙呀,站在别人的城墙下喝热水!这水也忒甜了!
他们就这么一边喝,一边看着另一群士兵也在城墙下蠕动。
那队算是老兵,但其实是军中的工匠,而且工种很特殊,他们拿着长矛,四处敲城墙下的地。
尤其是城内的石砖地,他们敲得尤其仔细。
有几个有文化的参军说:“用不着这样,金人不擅此道。”
但立刻也有人反驳了:“这城难道是金人建的?你知道契丹人不曾修过地道么?”
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就必须冒着严寒,给这座城的墙根细细敲一遍。
敲到了古怪的地方,就必须趴下用耳朵贴着石砖,再用小锤轻轻敲几次。
还真敲出了几个地窖,外加一条地道。
地窖里是藏了金军不曾用过的物资,可地道是连金军也不知道的,挖开一看,里面塌了一半。
“怎的这么马虎!”一个参军批评道,“这些金狗,住不得大城!”
“他们原也用不上地道,也不怕地道。”另一个参军说,“他们那几年,称得上天下无敌。”
几个参军就不吭声了,将那条地道用朱砂的笔勾起来,示意它被填平了。
有车轮隆隆的响声,穿过这座城,将尸体运出去。
什么人的尸体都有,宋人的也有,金人的也有。
宋人的尸体要写清楚姓名籍贯,要运到拒马河边,由那边的民夫接手。
接下来是宇文时中的活,这位宣抚使虽然打仗不是很专业,但除了打仗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干得很漂亮。
仗打到这个地步,死人是常事,按规制也该由官府统一择地掩埋,立个碑,记个册子,以后若有恩赏抚恤再处置。
宇文时中也是给这场战役战死的士兵和民夫额外造册,但墓地宣的就很不同,那墓地是曹家慷慨分享的,就让他们埋在自己家祖坟旁边。
不太合规制,但曹家做得很漂亮。
老太太派人送来了百亩地契,都是祖茔山地,供收复燕山府的阵亡将士安身,棺木和墓碑也都由曹家来办。当然朝廷不会只让曹家出钱,可将士们看不到更多的。
他们只是觉得长公主在位,不管什么地方都在变,而且都变得很好,让他们感到心里很熨帖。
再加上他们是曲端带出来的士兵,以及这场大战付出最多的是“撼山”,长公主还在城中——众多因素叠加在一起,这支宋军入城之后,军纪就维持在了一个很魔幻的水平。
所有人都在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想要一个刻意营造出来的,符合她构思的环境,大家就必须配合她。
涿州城的汉人是最先配合的。
在兵荒马乱的一夜后,他们悄悄在窗子看,看宋军士兵在街上行走,那些杀过人的已经被换下去了,在城外大营驻扎,人家也要休息,也要吃吃喝喝。
换进来的是没杀过人的,面容看起来就不甚凶恶,而且他们看起来不饿。这很重要,不饿的士兵不会闯入民宅,踹门抢粮食。因此有大胆的,曾经与南朝勾勾搭搭的商铺就尝试开门营业了。
先摆出来一些不值钱的货物,比如一些干枣,再比如冻梨,立刻就有人进门看了。
士兵先进来的,很好奇,挑挑拣拣,问过价之后,有人买了一点,有人撇嘴摇头,还有人表示要尝尝,尝了三两个枣子,不买,走了。
店家也不恼,对方可是拎着长戟背着弓弩进来的,吃你两个枣子,你要闹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