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她昏迷了,情况又不同了,谁来查?凭什么查?为谁查?
太上皇站起身,他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眼睛向着左右去看了看,方才谨慎地将窗子关上。
“我有一个谋划。”
这是他在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谋划。
“第一,消息明早就该到我这里,到那时不能有人拦我了,我的女儿遇刺,那是我最珍重的女儿,我自然要去她身边。
“九哥是不能拦我的,天下只有他嫌疑最大,若不是他绝食,呦呦岂会心急如焚,轻骑回京,遭了刺客暗算?况且他只有一口气,一个废人。
“耶律余睹也不敢拦我,他一个契丹人,懂什么忠心?他的靠山死了,他须得留一条后路;
“第二,等我到了她那里,我就去见她,她若是昏睡着,我就坐在她床边;她若是醒着,我也要握一握她的手,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是她的父亲;
“张叔夜是什么人,不过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臣子,还有那些韩世忠、吴玠吴璘、刘子羽之流,他们岂有违抗君父的胆量呢?
“将军们会来,朝臣们也会来,我就在她床边,他们都能看见我。”
太上皇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了。
平时他的表情似乎很恬淡,又似乎很平静,他像一个隐士,只喜欢在艮岳这人间天堂里悠然度过他的岁月。
可现在的他,脸上又亮起那独属于皇帝的神采。
“他们会问我,我如何从艮岳离开,到了这小小的驿站?我就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太上皇微微笑了,他的笑容里透着笃定与冷酷,威严与高傲。
“不错,她救援汴京时,我不在;她收复河东时,我不在;她北伐克服燕云时,我不在;她自去前面流她的血,我在艮岳里度我的日,可我——毕竟是她的父亲,哼,那些人跟着她,是因为信她,她给他们荣华富贵,难道我给不得么?他们到时候就要慌乱,要找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还要有大义名分,能让暴怒的将士们安顿下来的人。
“我有这个名分,我是她的父亲,也是九哥的父亲,我的儿子卑劣狠毒,害了我的女儿,除了我这个君父,谁能为她讨还公道?!
“只有我,我是她的父亲,她流的,是我的血。”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的光彩甚至一瞬间让他年轻了二十岁,三十岁,他像是又回到他年富力强,最有权势,也最快乐的时光里。
等他说完后,那光彩并没有抹除,而是转为了一些更沉静,也更冷酷的眼神。
他说:“第三,九哥那里,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都不重要,你要放出消息去。”
曹福说:“他本就是康王府的老人。”
“嗯,她北伐,打了胜仗,收复燕云,天下万民都为她欢呼,九哥为何这样恨她?”
“怕她功高震主。”曹福说。
“咱们也不要什么证据,”太上皇说,“将士们的怒气总要有处宣泄,到时候,是不是他,他也说不出什么,你派几个人,将流言散布些,太学生不是总爱伏阙请愿?叫他们去宣德门前叩头去,到时候九哥就算真个给自己饿死,他也洗不清了。”
太上皇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是她活下来了,也不要紧。”
若是她活下来了,难道还有他的位置吗?
“我毕竟是她的君父,她能怎的?她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她那么聪明,心里必定起疑,可她起疑又如何?我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差一点被人杀了,我便赶来为她主持公道,天下人有什么话说?”
太上皇就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