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看了一路的春景,看农人耕作,问问当地官府粮价如何,农具是否齐备,耕牛有没有缺口,怎么解决的?
他又在一路上吃了各种小吃,这次可以配酒,老头儿心情很好,还写了一些文采并不出众的诗。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