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皇帝会偏爱自己身边的人,这也是真的。
刘小娘说,她们这些女吏进吏部编制,朝堂上下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了,大部分都在说,这不是胡闹么?还有些说,胡闹就胡闹,人家是皇帝身边的人,胡闹也有皇帝护着!
进一步要是皇帝出手了,那个退婚的人家会怎么样?一定是害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退婚,可那不是出于对这个姑娘认可,而是“不过是皇帝护着罢了”。
刘小娘说,皇帝有四海,天下事,都决于官家一人,可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不是身边这几个小女道的官家。
要是官家管了这次管那次,她们这些小姑娘就真的永远被当成皇帝身边的人——甚至说难听些,官家的家奴。
皇帝很专注地听着:“除你之外,还有人也受了未婚夫家的攻讦。”
“臣都知道,这一次臣也与几个姊妹彼此剖过肺腑。”她说,“臣等是一条心的。”
“那你们这条心,要如何?”
“臣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让天下人看到,臣等量出来的田是准的,算出来的税是对的,做出来的鱼鳞图是实的,那时候,不是官家护着臣等,是臣等的本事护着臣等!”
皇帝听完就笑了。
“天真。”
“官家,臣等被退婚,不是因为臣品行有什么差错,是因为那些碎嘴的人,根本不知道臣等在做什么!他们只知‘妇人下乡,抛头露面’,却不知臣等手里的步尺和图册多么重要,等咱们把田量完了,天下的鱼鳞图造出来了,三司的账册上多了几百上千万贯的税,到那时,臣等才算做出一番功业!”
窗外的阳光落在刘蕴之身上,照得她像是一棵小小的树。
皇帝说:“到那时你做了功业,你要你的夫家后悔么?”
““臣等做得好,天下人看到臣等的才华和品行,自然知道今日退婚的人是短视的。”
“难说,”皇帝说,“你做得再好,短视之人也会说你不适合当媳妇。”
小姑娘说:“总有好男儿会认得臣,要是这世上真没有,臣也不后悔。”
皇帝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舒展开眉头。
小姑娘走了。
带着她那些梦想走了。
她们想做朝廷的官,就像岳飞、韩世忠、李世辅那样,他们能用一次次胜利来拱卫陛下的皇权,她们也希望自己成为用才华和功绩拱卫陛下权威的官员,而不是皇帝身边的小女孩。
留下沉思的皇帝,过一会儿,她伸手又去翻翻张邦昌的折子。
有点妙,她想,张邦昌并不算是个正直的人,但吏部的考核会公正的,因为张邦昌不会得罪朝臣,更不敢得罪她。
那他就必须将这件事做得漂亮,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女吏们量出来的田,到底准不准,快不快,女吏们画出来的图,到底清晰不清晰。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看到旁边尽忠,忽然问:“你干什么呢?”
尽忠悄悄捂了嘴。
他小声说:“奴婢觉着,刘小娘憋着气呢。”
刘小娘要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那个未婚夫她是见过的,高个子,大眼睛,皮肤挺白的,她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温文尔雅的,到底是个言官的儿子,那一定是有学问的,看起来温文尔雅。
不像她,她也是个文官家的女儿,可她爹就不让她读书,她会什么呢?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家里缝缝补补,从头到脚一身接一身地缝衣服外,就只剩下替她娘算账。
那原本也不是她的活,是她娘熬夜缝补太久,看账就眼花,因此这活计只能给她。
她那时才几岁呀,就开始看账本,一文钱一文钱地省,不仅要从自己身上省,还要从婆子身上省,恨不得连院子里的花开了都拿去卖钱呢!
结果她爹爹纳了一个小的,青春貌美,光是聘礼就几百上千贯出去了!迎到家里,天天给如夫人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