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也是许多年的里正,具体为什么一任又一任呢?大概是因为这十年里不太平,原本他该歇一歇,但村人都信他服他,他就继续帮这个忙了,四五十岁的男人,笑容满面,很憨厚。
几个女吏量他家的田,也没什么可说的,四十亩连成一片,地界清楚,四至分明。他在旁边站着,“我家的田是靖康二年买的,契书齐全。”
刘小娘没听出什么,但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吏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刘小娘就低头记下了。
再看契书,印是县衙的,看不出毛病。
里正说:“几位主事,天气这样热,量完了田,也该歇一歇,我家中备了茶水,虽说粗了些,也是我娘子细心整治……”
刘小娘说:“旁边的田,是孙栓的,是不是?”
里正那憨厚的脸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恢复了。
他说:“那田早没了,靖康年打仗,人跑了,田荒了,变成了无主荒田,我从县里买来,就在这里了。”
“你买来?”刘小娘问,“你从谁手里买来?”
“县衙里买来,”里正说,“花了二十贯。”
“你这么说,那孙家一定已经不在了?”
里正迟疑了一下。
“也在,”他说,“只是那个老汉种田不精心,他家的田,没什么可量的。”
“你不是说,他家人跑了吗?”
那也算是个人家。
有个窝棚,就在河沟旁,有那么两亩田,也在河沟里,枯水期凑合种,丰水期一场大雨,这沟里的庄稼就跟着河水一起下去了。
没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种地,刘小娘量地时,甚至没看到那窝棚,因为里正的地在上面,地势高,河沟里的地,看着像是什么人随手在里面种了点东西。
现在她费力地爬下去,就看到一个老汉在那默默地除草。
所谓锄禾日当午,也不是说农民非要顶着中午的太阳除草,实在是田间的活难干,清晨开始,不知不觉就要到晌午。
老头不起眼,在田里慢慢地动作,像个风干枯萎的树根。
现在几个女吏走过来,他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
女吏说:“老翁,我们是来量田的。”
老汉说:“小人无田可量。”
“你在田册上有田的,”刘小娘说,“你有五亩地。”
老汉说:“小人还有田?”
“宣和年的税簿,”刘小娘说,“你有田的。”
老汉茫然地向四方看。
刘小娘问他:“你的田,是不是被里正占去了?”
老汉说:“小人的两个儿子死了,从那天起,老汉就没有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