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
他骑着马,穿着甲,他是主帅,应该骑一匹高头大马,穿一件光辉绚烂的铠甲,但他特地骑了一匹老马,特地穿了一件年轻时穿过的旧甲。因此他看起来不像威风凛凛的宋军主帅,而像一个沧桑的老兵。
有副将委婉地提出建议,被他否决了。
他说:“次日不同,此地不同。”
这是兴庆府。
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西夏兵撤了,剩下的百姓不多,大部分人躲在家里,门板也上了,严严实实,但有眼睛在缝隙后面的黑暗里藏着,偷偷看。
少部分人在紧张地等待,他们排练过了,该举牌的举牌,该挂旗的挂旗。
种师中走过一条巷子,就听到什么声音。
他问:“什么?”
副将说:“有人箪食壶浆……”
老元帅皱眉,很想说胡闹,兴庆府为什么会有人箪食壶浆。
巷子里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穿着一样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家的奴仆。
每人手里举着一个小木板,上面用漆描过,拼在一起是三个大字:迎王师。
还有人家门前挂起了旗帜,绣得很粗劣,可看得出是大宋的旗帜。
副将说:“他们是宋人。”
种师中说:“那个大户也是宋人?”
副将哑巴了一下,说:“心向大宋。”
种师中继续向前走,他骑着马,一路走到了皇宫门口,有西夏文的牌匾,太难读了,种师中也没有下马,他骑着马,继续走进去了。
宫苑里空空荡荡的,西夏人并不富裕,他们的王城也比不上汴京的一条街巷。
阳光照着这里,无端显得寂寥。
种师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哭。
老人转过身,他看到是一个年轻校尉。
而后是另一个,再一个,有人哭出了鼻涕,有人鼻涕流在了胡子上。
种师中就想,想他的祖父种世衡修细腰城,想他的叔伯种谔种谊,想他的哥哥种师道。
他们都是胜过他的勇将,他们都和西夏打了一辈子的仗,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幕。
那些比他更勇敢,更聪明,比他更配站在此地的西军将士,那些埋在无定河边的西军将士,那些死在永乐城下的西军将士!
老人下了马,他扶着宫殿的门框。
他听到了风声,还有西军将士们的哭声,混在一起,回荡在这座宫殿里。
他说:“为我备酒,我要在此地,祭祀西军将士的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