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人唱的,唱的是西夏语,因此兀卒能听懂词汇,但那调子不是党项人的调子,不是祭祀用的歌曲,不是民间的小调,更不是战争时用来激励人的战歌。
它是一个故事,那女人在唱一个故事。
兀卒不是李若水,他是个很敬仰汉文化的人,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那女人唱的是霍小玉,一个唐朝美女的悲剧爱情故事。
可西夏从来没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宋人的故事。
那女人在唱,她的声音很婉转,很悠扬,她哀叹负心人的狠心,她自己或许也有一个负心人,因为她的歌声很有感情,在控诉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因为尖锐而有些失真。
她唱完了,他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在喝彩,有人在请她继续唱下去。
她就继续唱了。
那不是一首歌,那是很多首歌连在了一起。
歌声里没有对大白高国的仇恨或反抗,那只是一首哀叹爱情的歌曲。
可李乾顺就听,一边听,一边想,这歌是从哪里来的?
这歌不是兴庆府的歌,这是宋人的歌,黑水城的人从哪里学来的?
这歌不是一段,是很多段,完整地从霍小玉的身世开始,黑水城的人又是如何学来的?
李乾顺以前看秦汉故事,看勇武盖世的楚霸王听了四面楚歌,军心就崩溃了,西楚霸王也崩溃了。
那时候李乾顺想,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何等愚蠢的一个人物,何等愚蠢的一群人?
那个女人还在唱,可她越走越远了。
不怪她,黑水城的行宫本来就没那么大,因此也没那么隔音。
李乾顺怔怔地听着,他忽然翻过身,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过了片刻,女奴端着汤药走过来时,就惊叫起来。
紧接着医官们在他的宫殿里进进出出,大家就很不解,都在说:“兀卒的病怎么突然恶化了?郁结于心?不应该啊!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听了什么?”
兀卒就躺在那,也不说话,任由女儿和儿子使劲哭,老臣也哭。
黑水城尚有数万军民,正经八百的一座重城,兵士还在外面不懈巡逻,怎么兀卒就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了?
兀卒熬过了八月,到九月里时,他问坐在他身边,白发苍苍的李察哥。
他说:“弟弟,怎么没人唱我们的歌?”
李察哥问:“哥哥,你说什么?”
兀卒就不说话了。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缓缓向西,秋天很好,适合赶路。
她们离开宁夏城时,黑水城的事还没有传出来,大家围在兀卒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沙漠里没有那许多咸鱼,无法伪装兀卒还活着,让小孩子登基,可他又根本压制不住那些唱着宋歌的贵族。
宁夏城的仁多令弼天天在吃鱼羹,可他们在黑水城里天天都在吃沙子,怎么,他们属鸡的,专爱这一口吗?
但麻烦属于黑水城了,剧团不知道,她们只是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演员,她们只是在这几个月里,招纳了西夏的姑娘来组建剧团,她们只是让宁夏城大街小巷都唱她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