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应该在牛津吗?莱兰家族的财富够他挥霍三辈子,哪需要什么衣锦还乡。
我和他之间的旧账,早在五年前那场决裂里两清。
至于名誉,我一个三流律所的小律师,哪配和上流社会名誉扯上关系。
话是这么说,一想到温德尔那执拗、不容质疑的性格,一番雷霆足以让整个温斯特庄园鸡犬不宁——我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当事人道歉改期,踏上返回温斯特的马车。
车轮滚滚,仿佛正碾过我努力维持了五年的平静生活。
温斯特庄园灯火通明,管家帮忙停好马车,低声嘱咐:“主人今天心情不太好,还请、还请……”还请我多包容。
我收好皮手套,颔首表示明白,我最起码包容温德尔几百年了。
庄园大门依次打开,廊檐下新拴着几条猎犬,狂吠不止。
我认得那品种,比我们小时候养的更凶猛。我吹着口哨想让它们安静,见效甚微,只好扔出充饥的牛肉干,猎犬瞬间闭嘴。
“好孩子。”我忍住想摸狗头的冲动。
贴身管家朝我点头微笑,五年未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表情略显拘谨。老先生在前面带路,“今天有聚会,来了很多人,在玩扑克牌,也打台球。”
喧闹声与笑语近在耳畔,透过玻璃窗,里面人影绰绰。这里以前挨着栗子林,还有个马场,怎么改成俱乐部了。
脚步骤然停下,老先生从口袋掏出一个雪茄盒:“对了,少爷现在改抽古巴雪茄,气味更烈,如果待会儿寒暄需要的话……”
冰凉的木壳贴上我的掌心。五年前,他抽的还是味道清淡的英国烟丝。
“谢谢。”我将盒子收进大衣内袋,仿佛接下一枚用来撬开往昔之门的钥匙。
敞厅喧闹,爵士乐缠绵,烟气缭绕,男人们轰笑着,扑克牌甩得清脆。放眼望去,我的并没有从人群中快速定位到温德尔,心跳不自觉加快。
五年了,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轮椅上那个眉眼冷峻的少年。
“乔笛!谢天谢地!”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来,几乎挂在我身上,是我的校友兼‘故友’卡森。他面色潮红,带着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你得帮帮我……”卡森趁机抓住我的手臂,用颤抖的声音急速低语,“我以你的名义向莱兰钱庄借了500英镑!现在利滚利,我还不起了……温德尔说,如果是你认账,这笔债就一笔勾销!求求你!看在我资助你上大学的份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尽管那笔学费我已还清,这件事仍像一道枷锁。若不是学费一事,我何至于被卡森这个赌鬼纠缠至今。更何况,卡森险些被整个小镇上围剿成同性恋。
等等,我的脑子嗡的一响,难道这就是温德尔在电报上说的‘名誉’?
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话还未出口——
‘砰!’
台球不合时宜地相撞,伴着一阵轻咳,人声瞬间消散,罩灯只照亮绿色绒布球桌,让我看不清面前的人影。
人群中央的身影终于挪动,手腕拂去烟雾,是一个坐着的身影,肩披西服,翘着二郎腿,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正好整以暇地盯着我,“你来了,乔笛。”
温德尔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没等我回答,他已起身,西服外套从容地滑落椅背。直到他完全站直,拿起球杆走向台球桌,我才猛地意识到——他站起来了。
行走间,剪裁完美的西裤勾勒出他挺拔的腿线,步伐沉稳得令人心惊。
他不再是那个困于轮椅的忧郁少年。
厅内威士忌与雪茄气息混合,谈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纱,在台球桌旁戛然而止。
温德尔背对着我,俯身专注于球桌,黑色马甲勾勒出背脊线条,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紧束的黑色袖箍,修长的手指架在绿呢桌面上,右手持杆,轻轻一推,动作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