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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医者父母(第1页)

建武三年秋,慧明离开邺城已有数月。

当日他在慧明禅寺外与陆悬鱼辞别,背着那口百年未曾打开过的药箱,拄着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踏着月色走入山林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那座自囚了百年的古寺。他将财神之力散尽时,体内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如抽丝剥茧般丝丝缕缕地离他而去,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快。

金光散尽之后,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见死不救”的愧疚里百年的堕落财神,也不再是那个曾经以一寺之力救了一城百姓的传奇医僧——他只是一个老和尚,一个会看病、会把脉、会采药的普通老僧,面容苍老清瘦,僧袍上打着七八个补丁,从外表看上去和天下任何一个在乡间行走的游方僧没有任何区别。

他一路向北,又折而向南,走得很慢。不走官道,只走山野间最偏僻的小径。那些小径是樵夫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路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僧袍的下摆,沾了露水的补丁颜色变得更深,像是灰布上开出了几朵深色的花。

他随身带的东西极少——肩上斜挎着一只褪了色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几包自己采的草药、一小袋粗盐、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双备用的草鞋。那口药箱用麻绳捆在背上,箱子是旧杉木打的,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铁皮,里面分了三层,每一层都隔成了若干小格,装着常用的丸散膏丹和几卷手抄的医方。药箱虽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只瓷瓶都擦得锃亮,每一包草药都用麻纸包得方方正正,麻纸外面用炭笔写着药名和用法。

这副行头跟了他上百年——当年在慧明禅寺里,他就是背着这口药箱走遍了边塞的村村镇镇,救过的人名多到他记不清,只知道每一张被救回来的脸上都曾经绽开过笑容。

如今他又开始走这条路了,走得比当年更慢,却比当年更踏实。

秋天的北方山林是另一种美。山上的栎树和枫树开始变色,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半黄半绿的,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翻动厚厚的书页。山道两旁不时能看见挂在枝头的野柿子,橙红橙红的,已经被秋霜打过,皮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偶尔有松鼠从树枝上窜过,怀里抱着偷来的橡果,尾巴蓬蓬地翘着,在逆光里毛茸茸的轮廓格外分明。山溪的水比夏天时浅了许多,溪底的鹅卵石露出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溪水从石缝间流过时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像是有人在用玉磬敲着一首永远敲不完的曲子。

慧明走到溪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用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舀半碗溪水,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喝。溪水冰凉清甜,入喉时能感觉到一股清爽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然后顺着经脉向四肢扩散,整个人都跟着精神了几分。

路上偶尔会遇到人——有上山砍柴的樵夫,有赶着驴子运货的小贩,有背着孩子回娘家的农妇。他们看到一个灰衣老僧拄着竹杖独自走在山路上,多数会停下来合十行礼,有的还会从包袱里掏出半个干饼或几颗野果递过来。

慧明每次都会双手合十还礼,但从来不收吃的——他只收一样东西:消息。他会问路人,前面村子里有没有病人,有没有瘟疫,有没有人家生了大病无钱医治。问清楚了,他便拄着竹杖往那个方向走,不急不缓,竹杖点在石头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下一下,均匀而坚定,像是在给这片土地把脉。

秋深时,慧明走到了江南地界。

他原本没有刻意往江南走,只是沿着山野小径一路南下,不知不觉便过了淮水,又过了长江。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暖,山上的树木从北方的栎树枫树变成了南方的樟树和毛竹,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大,吸进肺里觉得黏黏的,不像北方的秋风那么干爽利落。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不是江南的风景,而是瘟疫。

那是在吴郡以西一片丘陵地带,散落着七八个大小不等的村子。村子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山坳里,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茬立在干涸的泥田里。往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应该正是最热闹的季节——秋收刚过,粮仓里有了新米,农人们会在晒谷场上摆开桌凳,杀一口猪,打几坛米酒,请邻里亲朋来吃一顿丰收饭。

但今年完全不同。慧明还未进村,远远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不是秋收后烧稻秆的焦香,也不是农舍里飘出的炊烟味,而是一种酸腐而浑浊的臭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和一种只有病人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甜腻气息。他在山路上走了上百年,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那是瘟疫的气味,是湿热交蒸之下、污水横流之处最容易滋生的疫病。

越往村子里走,那股气味便越浓。村口的几棵大樟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布条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祈福字句,有的写着“天佑我村”,有的写着“瘟神速退”,有的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活”字。树下摆着几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米和几炷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村路是泥土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落下的雨水,水洼里孳生着密密麻麻的孑孓,在水面上翻着细小的白花。

进村之后,慧明看到的景象比气味更加触目。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门板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潦草的符咒,墨迹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偶尔有一扇门半开着,能看见屋里黑洞洞的,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发热的病人,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喘气声粗重而急促,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有的一家几口全倒了,连烧水的人都没有,灶台里的灰烬早已凉透,锅里的粥馊了也没人倒。村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见到慧明走过来,野狗抬起头来,用无神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刨。几只乌鸦停在屋檐上,嘎嘎地叫着,像是在报丧。

慧明拄着竹杖在村巷里慢慢走着,竹杖点在泥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呼吸声、咳嗽声、**声、还有那些已经连**都发不出来的沉默——然后微微摇头,继续往前。走到村子中央的晒谷场时,他停了下来。晒谷场是全村最大的空地,地面是夯土压实的,虽然也长了些杂草,但比泥泞的村路要干燥得多。场子边上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晒谷场,树下有一口水井,井台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就在这里吧。”慧明自言自语,将肩上的褡裢放在井台上,解下背上的药箱搁在井台旁边,然后拄着竹杖绕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心里已经量好了尺寸。

他先是去了附近几个还勉强能走动的村民家里,敲开门,用极平和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个游方医僧,略通医术,愿意在此设棚施药,分文不取。起初村民们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个外来的老和尚,穿着打补丁的旧僧袍,谁会信他有本事治瘟疫?

但当慧明当着众人的面,蹲在一个高热昏迷的老农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在老农的曲池、合谷、大椎三处穴位上各扎了一针,又取出一枚药丸用温水化开灌入老农口中,不到半个时辰,老农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也开始渐渐软化时——所有人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半天功夫,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晒谷场上来了个老和尚,不收钱,只救人,手到病除。

医棚是慧明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村民一起搭的。棚子很简陋,四根毛竹插进土里做柱子,顶上横几根竹竿,铺上晒谷场边上堆着的稻草,再用几块捡来的破木板压住稻草边角。棚子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四面没有墙,通风很好——治瘟疫最怕的就是空气不流通。棚下用土坯垒了十几个矮台,上面铺着干净的稻草,就是简易的病床。慧明自己掏钱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去镇上的药铺买了十几味常用药材——黄芩、黄连、连翘、板蓝根、金银花、藿香、佩兰、苍术、生甘草,每一样都分量不大,但都是对症的良药。

又让几个村民搬来一口大铁锅,就架在水井旁边,用井水煮药。铁锅是村里公用的,平时过年杀猪才用,如今架在井台上,锅底舔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药汤,苦中带甘的药香从晒谷场向四面八方飘散,把那股酸腐的瘟疫气味压下去了大半。

慧明自己几乎不睡。白天他在医棚里坐诊,一个一个地看病人,把脉、看舌苔、问病情、写药方,每一个病人都看得极其仔细,从不会因为病人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恶臭而有丝毫不耐烦。他的手指瘦骨嶙峋,指节粗大,但放在病人手腕上时却极轻极稳,像是在触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他开的方子都不贵——贵药他也买不起——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能用便宜的药代替就绝不用贵的,能用一味药解决问题就绝不开两味。

晚上他守在灶边熬药,一锅药熬好了,倒在陶碗里,端到每一个病人的草铺前,看着他们喝下去才放心。有几个重病号喝不进去,他便用竹筷轻轻撬开病人的牙关,一勺一勺地灌,灌进去一勺就等一下,看病人没有呛出来再灌下一勺。

夜半更深时,晒谷场上只剩下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和秋虫唧唧的鸣声,慧明便坐在井台边,就着一盏小油灯,把当天看过的病例一一记录下来,方子改了又改,剂量调了又调,直到天色微明,才靠着药箱合眼睡一小会儿。天一亮,他便又起来熬药,然后拄着竹杖去附近的山上采些本地能采到的草药,以补充镇上药铺供不上货的缺口。

几天下来,他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比来时更加突出,僧袍的袖口上沾满了药渍和炭灰,补丁上又磨出了新的破洞。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如水,双手依然稳如磐石,把脉时指尖的力度依然精准如初。村民们看着这个老和尚一天比一天瘦,眼眶一天比一天深,却还是不肯歇一歇,都心疼得不行。

有个老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自家省下来的白米粥走进医棚,非要他喝下去,慧明接过粥碗,双手捧着,低头念了声佛号,把粥喝了。老妪又掏出一块碎银要塞给他,慧明轻轻推了回去,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老妪说:“贫僧行医不取分文。若能见你儿退热,便是贫僧最大的诊金。”

医棚搭起来的第七天,来了一个孩子。

孩子是被他父亲抱来的。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人,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断了一根带子,走路时啪嗒啪嗒地响。他抱在怀里的孩子只有四五岁,是个男孩,小名叫阿福。阿福已经病了好几天,起初只是发热咳嗽,他爹以为是普通风寒,熬了点姜汤灌下去,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到第三四天,孩子开始浑身发烫,额头烧得能烙饼,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叫他名字也不答应,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找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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