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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医者父母(第2页)

农人抱着孩子冲进医棚时,已经急得说不出囫囵话了。他扑通一声跪在慧明面前,把阿福放在草铺上,拽着慧明的僧袍袖子不松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救救他,救救他……他才四岁……我们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他娘就是因为这场瘟疫上个月刚走的,他就剩我一个爹了,要是他也——”话没说完,喉咙便哽住了,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泥灰在脸上淌成一道黑一道白的印子。

慧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跪坐在草铺前,伸手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又搭上阿福的手腕把了脉——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有时无,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阿福的手腕,解开他前襟看了看胸口和肋下,皮肤上隐隐透出几块暗红色的斑疹,像是不祥的印记。慧明探手入怀,取出三根银针,在阿福的人中、合谷、曲池三处穴位上依次施针,手法极稳,银针入肉无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福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比刚来时的声音稍大了几分。慧明拔出银针,又取出一枚清热解毒的药丸,用温水化开,一小勺一小勺地灌进阿福嘴里。阿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竟然自己咽下去了。

这之后的三天,阿福的病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白天热度退下去一些,孩子能睁睁眼,看看守在旁边的父亲,嘴唇动一动,像是在叫“阿爹”,声音弱得只有紧贴着他嘴唇的慧明才能听见。

农人每次听到孩子出声,便激动得握着慧明的手不敢放,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没干,孩子的热度就又起来了——反扑的势头比之前更凶,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灶膛里的铁,烧得通红,神志混乱,牙关紧咬,四肢抽搐,连灌药都灌不进去。农人已经急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孩子旁边,用额头抵着草铺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嚎。

第四天夜里,阿福的病情急转直下。热度退不下去了,整个人被烧得人事不知,连抽搐都没了力气,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极细弱的**声。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嘴唇已经从干裂变成了发紫,手指尖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慧明把了把脉,又翻开阿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他在医棚里沉默了片刻,棚外的秋风吹得稻草棚顶沙沙作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照得老僧的脸明灭不定。然后他放下阿福的手腕,对守在旁边已经几天没合眼的农人说:“你出去一下。”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农人一愣,正要开口问,慧明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农人出去了。医棚里只剩下慧明和阿福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棚壁的缝隙漏进来,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朦朦胧胧。慧明站起身,走到棚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又撩起僧袍下摆擦了擦手指。然后他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极小的银刀——刀身只有食指长,刀刃薄如纸,刀柄上缠着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麻绳。这把银刀跟了他上百年,在边塞救人的时候用过,在瘟疫横行的那些年里也用过,每次用的时候都很小心,用完之后用火烧过再用酒擦净,刀刃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寒光。

慧明在阿福的草铺前盘膝坐下,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借着灶火的微光,他在自己左上臂外侧选了一个位置——那里是臂臑穴与消泺穴之间的一片区域,肌肉相对丰厚,血管不算太密集。他用右手三指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确认了位置,然后拿起那把银刀,在火上燎了几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上臂划了下去。

刀刃落下的速度很快,刀口只有一寸来长,切口整齐,鲜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臂淌下来,滴在草铺上。慧明面色不变,左手稳稳地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以减少出血,右手指尖探入切口,从肌肉间剔出了一小片薄薄的筋膜——那是人体自身的药引,在他这样一个修行百年的医僧体内浸润了无数药性,比世间任何药材都更为难得的血肉精华。

他将那片筋膜放入一只干净的瓷碗里,又取了几味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都是益气养血的药材——和那片筋膜一起捣成糊状,用温水调开,端到阿福嘴边,一勺一勺地喂了进去。

喂完之后,他用干净的粗布将左臂的伤口紧紧扎住,穿上僧袍,把沾血的布条扔进灶膛里烧了。然后他重新跪坐在阿福的草铺前,左手搭在阿福的手腕上,右手捻着念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数脉搏。

棚外的秋风还在吹,吹得棚顶的稻草簌簌作响,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棚壁的缝隙投进来,在他苍老清瘦的脸上跳动着。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阿福的烧退了。

起初是额头上密密匝匝地渗出了一层细汗,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打湿了草铺上的稻草,然后浑身的热度像退潮一样缓缓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恢复了正常,嘴唇上的紫色渐渐淡去,恢复了淡淡的粉红色。慧明把着脉,感觉到指尖下那根细弱如游丝的脉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粗、变有力,从一根随时都会断的丝线变成了一根有弹性的棉线。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福忽然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有大病之后的混沌,但已经有了焦点,已经不像是方才那样在鬼门关前飘忽不定的弥留之相了。他转了转眼睛,先是看到了头顶的稻草棚顶,又看到了棚外透进来的微光,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苍老清瘦的脸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阿爹”——显然是把面前这个老和尚错认成了自己的父亲。

叫完之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慧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怯怯的笑容。那笑容在烧得干裂的嘴唇上绽开,像是一片枯叶裂开了缝,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个活人的笑容。

慧明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他左臂僧袍的袖子里,包扎伤口的粗布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宁静和安详。他放下念珠,端过一碗温水,用勺子刮了刮碗底的细米粉,搅成极稀的米汤,一点点喂进阿福嘴里,然后起身走到棚门口,撩开草帘,对守在棚外已经快急疯了的农人平静地说:“孩子醒了。烧退了。你进来吧。不要吵,他还很虚。”

农人冲进医棚,扑到草铺前,看着阿福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凉的。他把脸贴到孩子脸边,感受到孩子的鼻息——稳的。

这个在田里扛了半辈子稻谷、在瘟疫里送走了妻子的硬汉,在这一刻轰然崩溃了,他抱住阿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而响亮,从医棚里传出来,在晒谷场上空回荡。

那哭声里有煎熬了几天几夜的恐惧,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一个普通人面对救命恩人时根本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恩。他哭着转过身来,朝慧明跪下去磕头,额头在夯土地面上砰砰地磕了三下,磕得额头上沾满了泥灰,磕完之后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三个字:“活佛啊。”

阿福被救活的消息在几个村子里传开之后,慧明的医棚便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本只是附近三四个村子的病人来看,消息传出去之后,连几十里外的人都赶来了。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动弹不得的重病号;有的背着老人,老人在背上不停地咳嗽,痰里带着血丝;有的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婴儿脸烧得通红,哭声弱得像蚊子在哼。

晒谷场上排起了长队,从医棚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老樟树下,队伍里挤满了人,咳嗽声、**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慧明一个人看不过来,便从病愈的村民中挑了几个年轻力壮、手脚利索的,教他们熬药、喂药、给病人擦身降温,又教几个中年妇人怎样给重病号翻身、怎样给昏迷的病人灌药。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在医棚和灶台之间来回奔波,看完了新来的病人又去查旧病号的恢复情况,查完了病情又去教帮手怎么调配药方,教完了药方又去灶边检查药汤的火候。

他的左手因为臂上的刀伤还不太敢用力,端药碗时微微发颤,但右手依然稳得很,把脉、施针、写方,一点都不含糊。有个病愈的中年妇人好奇地问他手臂怎么了,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不小心被柴刀刮了一下”,便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舌苔。

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便自发地在医棚外头摆了一张供桌——供桌是从村里祠堂搬来的旧木桌,桌面上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东西:有的是一碗新米,有的是一筐鸡蛋,有的是几块自家腌的腊肉,有的是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柿子,有的是用红布包着的香烛,还有的是用草纸写的祈福牌位,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活佛”两个字。

供桌上的东西越堆越多,堆不下便放在桌脚周围的地上,一直摆到了井台边。有人点了香烛,青烟袅袅地从供桌上飘起来,和灶台上药汤的苦香混在一起,在晒谷场上空久久不散。

他们开始叫他“活佛”。起初只是一个被他救活的老妪在喝药时双手合十叫了一声,后来便传开了,来看病的人不管信不信佛,都跟着叫。慧明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只是微微摇头,并不回应,该把脉的把脉,该写方的写方,该熬药的熬药,从不因这两个字而改变任何态度。

只有当那些百姓跪下来给他磕头时,他会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平静地说一句:“贫僧不是佛。贫僧只是个老和尚。起来吧,把力气留着养病。”有时他还会指着供桌上那堆供品补一句:“这些东西拿回去给病人补身体,贫僧不吃供品。”他指了指灶上那口大锅里正在翻滚的药汤,“药汤也不用供品换——贫僧说过,分文不取。”

官府的人是在医棚搭起来半个月后到的。

来的是吴郡太守衙门的一位功曹掾史,姓周名凯,四十来岁,蓄着一把疏朗的山羊胡,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衫官服,腰间挂着铜印。他本来是奉太守之命下来巡查瘟疫灾情的——瘟疫在吴郡西部蔓延了数月,太守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派了好几拨医官下去都控制不住,死了不少人,民怨沸腾。

周凯沿着辖区的村子一路巡视过来,每到一个村子看到的都是萧条冷落、十室九空的景象,心里越来越沉。当他走到这附近,远远便看见晒谷场上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心里觉得奇怪——整个吴郡西部都在死人,怎么这里反倒这么热闹?

他带着几个随从走到晒谷场边,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几十号病人整整齐齐地躺在稻草铺上,面色安详,身上盖着洗干净的旧布单;几个年轻村民在灶台边忙活着熬药,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滚滚白汽,药香扑鼻;一群病愈的妇人在水井边洗着布单和碗筷,有说有笑;还有几个小孩——其中就有那个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阿福——在晒谷场边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整个医棚井然有序,虽然简陋,但干净、通风、药材齐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官办医棚都要像样。周凯在大营里当了十几年官,走了多少地方,见过多少场面,从来没见过哪场瘟疫之后还有小孩在笑——活蹦乱跳地笑,像是瘟疫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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