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昨日说,规律不空。贫僧回去想了,这话有道理。但贫僧还有一问。”
“大师请。”
“公子说规律不空。那规律——是‘有’,还是‘空’?”
苏无为心里头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昨天那个“规律从哪儿来”是一个意思。
法琳换了个说法,但根子没变。
他想了想,没直接答。
“大师,草民也有一问,想先请教大师。”
法琳点头。
“大师说‘万物皆空’。那大师此刻站在地上,这地——是空,还是不空?”
法琳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像水面涟漪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公子狡黠。地亦是空。色即是空。”
苏无为没笑。
他认真地看着法琳。
“若地是空,大师为何不踩进太液池?池水也是空。”
法琳的笑停了一瞬,然后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
“公子这是要考贫僧。好,贫僧答——贫僧说的‘空’,是根子上的空,而非表相的无。地有水火风四大组成,四大离散,地亦不存。池水亦是四大组成,根子上与地无异。但表相上,地坚池湿,用不同。贫僧站在地上,是因为地能承人。池不能承人,是因为池的四大组合方式与地不同。”
苏无为心里头点了一下头。
这老和尚,是真懂。
不是那种背经书背出来的懂,是那种——想过的、琢磨过的、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的懂。
“那‘格物’——”
他慢慢说,“就是研这四大如何成万物。四大离散是空,四大聚合是有。佛门求‘空’,草民求‘有’。殊途同归。”
法琳没接话。
他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在品什么。
喝了三口,放下碗,看着苏无为。
“公子研‘有’,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苏无为想过。
在洛阳的时候想过,在华阴的时候想过,在渭水边上跟阴兵说话的时候也想过。
他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跟人说过。
“为了用。”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水之性,可灌田。知火之性,可冶铁。知风之性,可造屋。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这是儒家的说法。草民以为,格物的最终目的,不是写文章,不是辩道理,是让天下百姓活得更好。”
院子里安静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东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骆驼的铃铛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你知道那里头有人,有很多人,在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