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佛珠在他手里转着,转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
转到第七颗的时候,停了。
“公子所言,贫僧闻所未闻。”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但细思之,确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昨天那种锐利的审视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更柔的、更深的东西。
不是认同,不是赞赏,是一种——遇见了同类的、惺惺相惜的东西。
“佛门说‘真空妙有’。真空,是根子。妙有,是表相。根子是空,表相是有。空有不二。”
他顿了顿,“公子的‘格物’,便是研那‘妙有’之理。妙有非空,真空非无。二者不二。”
苏无为听着这几个词——真空、妙有、不二。
他不太懂佛学,但这些词从法琳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什么。
法琳站起来,整了整僧袍,合十行礼。
那动作比昨天更慢,更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公子,今日论道,贫僧受教了。”
苏无为连忙站起来还礼。
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法琳没在意。
“公子之才,不在朝堂,而在天下。”
法琳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贫僧斗胆,请公子为佛门写一篇‘格物论’,以解陛下心中疑惑。”
苏无为的手停在半空。
格物论。
为佛门写。
以解陛下心中疑惑。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是请求,是试探——试探他站哪一边。
李渊要废佛,法琳要护佛。
他一个太史监客卿,写了这篇东西,就是站在佛门那边,跟李渊对着干。
不写,就是站在法琳对面,把佛门推得更远。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看了一眼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卷竹简,脸上没什么神情,但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别答应。
苏无为收回目光,看着法琳。
老和尚站在他对面,灰袍白眉,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