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83章 赵雄（第2页）

当夜李春掀帘而入时，正撞见陈仓对着染血绢帕出神。骁虎骑统领的皮甲带着霜气："辽东来信，建虏换了镶蓝旗驻防。"他拇指无意识摩挲刀柄缠绳，"兄弟们。。。担心大人中了温柔乡的蛊。"

陈仓将绢帕塞进舆图匣，青铜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告诉弟兄们收拾行装。"他掀开帐帘，月光泼在二十步外正在喂马的北疆青年身上，"后日寅时，趁祭火神的鼓声出发。"

李冰突然按住腰间弩机。暗处有三道寒光一闪而逝，陈仓却笑着抬高灯笼，照亮对方鹰羽头冠："格日勒兄弟的刀擦得真亮，是要为祭典猎狼？"

被点破行踪的北疆勇士僵在原地，陈仓顺势将灯笼塞进他手中："正好劳烦你转告族长，就说我们汉人有句话——"他故意停顿，等伊莉雅的银铃声从祭坛方向传来，"明月终须还故乡。"

朔风卷着碎雪扑在阴平关箭楼上，楚唐松开钩索时，掌心铁锈混着冰碴簌簌而落。三更梆子声里，他像片墨色竹叶飘进总兵府，靴底碾过檐角冰棱的脆响惊醒了赵雄枕边的黑豹弓。

"谁？！"赵雄猛然坐起，青铜剑映着窗外雪光劈向床帷。剑锋割裂的幔帐后，楚唐两指钳住剑脊轻旋，兵器便如游鱼滑入他袖中。

"辽东腊月的夜路不好走。"楚唐将剑柄轻放在描金烛台上，火星溅在赵雄赤着的胸膛，"赵将军的剑倒是暖和。"

赵雄喉结滚动，盯着对方玄色劲装上的霜花："楚。。。夫人？"他突然扯过锦被遮身，"外头三百亲卫都是死人不成？"

楚唐摘下蒙面巾，露出眼角被寒风割出的细纹："他们该庆幸今夜当值。"他指尖抚过剑柄缠着的褪色平安结，"我家公子在科尔沁的哪个帐篷？"

烛火突然爆出灯花，赵雄瞥见对方腰间露出的半截鎏金弩机。那是陈仓大婚时工部特制的鸳鸯弩，另一支正别在千里之外的某人腰间。

"陈大人奉旨抚边。。。"赵雄话音未落，楚唐突然甩袖扫灭烛火。黑暗中传来机括轻响，三支弩箭钉入他枕畔雕花板，箭羽犹自震颤。

"我要听的不是兵部邸报。"楚唐的声音混着窗缝漏进的北风，"三日前，他的平安符在狼居胥山南十里熄灭。"

青瓷茶盏磕在榆木案几上溅出三两点水渍，赵雄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宁远城头最后那支火箭，是陈大人亲手射的。"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箭痕，"三百匹战马踏破冰河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楚唐突然攥住茶盏，茶水在掌纹间漾开涟漪："公子教过我，箭矢离弦的刹那最忌手抖。"月光透过窗棂爬上他绷紧的下颌，"你既亲眼见他突围，就该知道那些狼崽子拦不住他。"

"可朝廷的塘报。。。"赵雄话音被刀劈柴薪的声响打断，守夜士兵的咳嗽声混着更漏传来。他忽地倾身向前，烛火在瞳孔里跳成两点猩红："袁元素当真把高第的龌龊捅到御前了？"

楚唐从袖中抽出一卷邸报扔在案上，泛黄的纸张被烛烟燎出焦痕："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高经略奏请抚恤的名单里——"他指尖重重戳在某个名字上，"连公子战死的枣红马都列在第七十六位。"

烛火突然爆出灯花，赵雄的佩剑在楚唐掌中发出龙吟。剑锋割裂的月光映在两人之间，将青砖地面劈成明暗两界。

"三日前高第搬进了觉华岛军堡。"赵雄按住剑鞘上跳动的铜螭虎，"三百亲卫十二时辰轮值，连送饭的伙夫都要解衣搜身。"他忽然掀开窗边舆图，辽东湾的墨迹被指甲掐出深痕："看见这个瓮城了吗？十丈城墙配五十架神火飞鸦，便是只海东青飞过。。。"

楚唐的剑尖突然挑起案上邸报，纸页如白蝶纷飞："赵将军可听过'子夜歌'？"他反手将剑插回赵雄腰间玉带，金丝楠木剑鞘应声裂开细纹，"去年中秋，公子用这支曲子的时辰——"玄色护腕滑落，露出腕间狰狞箭疤，"取了镶蓝旗三个牛录的项上人头。"

更漏声里传来战马嘶鸣，赵雄盯着案几上渐渐凝固的茶渍："高第书房地下有直通港口的密道，每夜子时会有福船接应。"他突然拽住楚唐的箭袖，犀牛皮护腕发出紧绷的咯吱声，"但你要想清楚，若今夜子时前杀不了他。。。"

窗外忽起狂风，将未关严的窗棂拍得砰砰作响。楚唐袖中滑出半截鎏金弩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赵将军可知为何公子总叫我'楚三更'？"他指尖抚过弩机上磨损的鸳鸯纹，"因为那些该见阎王的人，从来活不过三更梆响。"

赵雄突然想起三年前宁远城头的血月。那个浑身插满箭矢仍屹立城楼的背影，与眼前这个把玩致命凶器的男子竟有七分相似。他喉头滚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见楚唐已推开北窗。

"劳烦将军转告袁元素——"楚唐的身影融入夜色前，抛来半块染血的兵符，"等辽东湾的潮水涨到第七次，让他准备好接风的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