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算是春夜了。
春寒料峭。
烛火在赵鹿鸣面前的案上跳动,映着摊开的一堆公文——燕京重建的条目、河东粮价的波动、还有刚从汴京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关于皇帝赵构开始绝食的详细记录。
吴敏写得很隐晦,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看完,将纸张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尽忠,叫王善进来。”
大晚上的,只叫王善和尽忠两个人。
其他的小内侍和宫女就退下去了。
这对于一位未婚的公主来说,不慎重。
但现在没人会指责她不慎重了。
她要做的事也远超“不慎重”。
王善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衫,普通的校尉服色,他在军中的位置尴尬,手下没有多少兵卒,位置也不高,可所有人见到他,甚至是张叔夜见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绝不会怠慢他半分。
他手下的士兵永远只说蜀中话,每一个人的家庭他都知道,家中有几口,是否婚配,身上受过什么伤,能不能写字念经,学没学过殿下自己编撰的那几部,比如说《血神经》?
所有这些细节汇聚成一个人,一个只忠心于殿下的人。
殿下待兴元府的兵,天高地厚。
殿下待这位兴元府的指挥使,更不用提。
现在王善进来了,和尽忠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胖一瘦,脸上却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只有一种被生死和秘密磨砺过的老练和冷静。
“你告诉他了?”赵鹿鸣问。
“是,殿下。”尽忠先开口,语速平稳,“宫中递出的消息,官家已三日未进水米,只靠参汤吊着,对外称病,但近身的内侍说,官家很清醒。”
“嗯。”
尽忠又说:“太医令被赶出去两次,现在宫中有些不体面的传闻,只是官家养病,管得紧,压下去了。”
赵鹿鸣的目光转向王善:“你怎么看?”
王善想了一会儿:“末将以为,官家不是在求死,而是……困兽之斗,殿下北伐功成,万民仰望,他一个深宫里的……残疾天子,除了这条命,没什么能让殿下顾忌的,他又贪恋那位置,是要满天下的人看着,至少也要殿下留一个玄武门的名声。”
“他还想逼我回宫,我要是惊慌之下立刻回宫,燕云就要被我搁置,天下人都看我慌慌张张——嗯,我要是不理睬他呢?我作为妹妹,哥哥饿死了我不知道往回赶,这不是更难堪吗?反正他要死,他一定心里有好多理由,充分地惩罚了我。”
“殿下,还不止。”尽忠忽然说。
“还有什么?”
“要是殿下仓促回京,身边必定缺少侍卫,”尽忠说,“殿下是千金之躯,出事了怎么办?”
赵鹿鸣被这个推测给弄得有点迷惑。
“他没有……”
她停了一下。
“嗯,他有。”她说,“尽忠,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王善看了尽忠一眼,有点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