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劝进表,她就要在大庆殿受群臣朝贺。
她从中门进去,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向那张椅子,那椅子她看了千百遍,现在她坐下去。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群臣跪在下面,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转过身,坐下去。
她听见有人喊万岁。
然后更多的人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御街,从御街传到整座汴京城,像什么?像春雷滚滚?像潮水纷纷?
像“撼山”的响动,像一炮催开燕京城门时,那汹涌向前,不可阻挡的时光。
她就坐在上首处,听着群臣的万岁声。
她的目光穿过了他们,穿过了王继业、阿罴、曹溶——甚至穿过曹福,穿过了山呼海啸的都城。
她最后看见了她的小堂妹,德音族姬。
从来没有什么会说会动的族姬。
她将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将她所有的委屈、恐惧、疲惫、不甘,都塞进去那个沉默的角落。
现在现在那个角落向她俯首。
现在她可以对周围的人说说话了,她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了。
自然她还可以继续打仗,大宋还有疆土没有收复,西夏的使者恭敬地等在殿外,还有大理的使者,甚至还有大金的使者。
他们都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还有许多麻烦。
比如说,吴敏教她了那些吴氏骗局的小把戏,可她不能真打算一茬茬地割韭菜,骗钱去支付利息,她还要想办法将破烂的燕云收拾起来,她还要想办法将疲敝至极的河东和河北治理起来,她还要想办法从南方弄钱,她还要——
哦,她还要生孩子,不忙于此时,可这不是她自己的事了,她总得挑一个忠诚的年轻人,挑一个适合她的人。
挑一个权力欲没有那么强的人,挑一个一直跟着她的,最可靠的人。
她转动着眼珠,从低头的群臣里寻找她要找的人。
萧高六动了一下,虞允文没动,种冽不在这里,萧洪宁倒是很敏锐地悄悄看了萧高六一眼。
她最后看到了那个人。
李世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露出了她的微笑。
她的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人的命运,她的一句话,也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春光正好,她还能享受这一时的韶华。
她的王朝,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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