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想活着,天下不会有无缘无故要跳进井里的人。
除非西夏的骑士们想毁这几口井,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就只能拿自己当污染源。
这个念头一出来,有人躺在席子上,捂着脸,默默地哭了。
还有人不哭,可也睡不着,心里只是想,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都见过大宋的皇帝,那实在是一位很符合汉人审美的统治者,她看起来并不凶恶丑陋,她是个秀美温柔的年轻女子,说话时带着从容不迫的典雅风度,她更像是大宋历史上那几位以性情宽仁,被人称道的皇帝。
她怎么会逼得西夏人去跳井呢?
转过天,质子们又走了一段路,到下午时,车子缓缓向上,有人喊了一声。
甜水城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人说:“不对,那是清远城!”
西夏人对甜水城很轻蔑,他们说,那城城墙低矮,驻军不能满千,不过是有一口井罢了,宋人以为有了它就能攻破灵州,哈哈!哈哈!哈哈!笑也笑死了!
后来西夏人在那里重修了清远城,这就变成一座重城了,十分气派,里面驻扎重兵,还有一支足够让宋人闻风丧胆的铁鹞子。
现在城还在,城墙还有夯土未干的修补痕迹,城墙上多了一架架小炮,城楼上挂着宋军的大旗,城门上刻着“甜水城”三个字。
质子们当中,有人就开始轻轻颤抖。
有人说:“凭什么……凭什么……”
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城中已经没有了西夏士兵的踪影,百姓当中的青壮年男性被编入俘虏营,沉默地服役,为清远城搬砖运土,继续修缮城墙,他们抬起头,看向这几辆马车时,眼神麻木又凄凉。
宋军并不残暴,质子们在经过不同的建筑时,又看到了上面的告示,写了施粥的地方,医馆的位置,要告官该去哪里告。
到处都是宋军士兵,士兵显得粗暴些,看到一个汲水的西夏女孩儿低头匆匆走过,便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吹得一个质子心头火气,想下车去质问,但立刻被别人拦住了。
他们是西夏人,而这是宋人的城,他们只能屈辱地看着。
但就在马车要远离时,他们又看到了一个小官吏穿着的男人走出来,冲着那个吹口哨的士兵喊道:“你刚刚是不是轻薄那姑娘了?!滚过来!你的名牌拿来!”
质子们收回了目光,心里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他们在西夏时,见到美貌姑娘若是动了心思,抢也就抢了,若是他们攻下大宋的城池,更是不可能对宋女毫无干犯。
这座城已经被换了新的芯子,可这芯子也不算坏,至少百姓不反抗了。
他们在城中住了一夜,韩世忠抽空招待了他们,依旧是只有面饼和酱肉,但还有酒。以及一些本地的酸果子。甜水城没什么新鲜的点心给他们吃,这是军城,韩世忠自己违反军纪偷偷运来几坛酒就算是极限了,要更好吃的,那得是吴玠吴璘兄弟那才有。
质子们吃过饭,就问韩世忠:“韩将军,这仗是非打不可吗?”
韩世忠说:“什么话,你们都是在汴京住了几年的人,你们说实话,你家要是高门大户,你去抢隔壁的茅草屋吗?”
他们不觉得是冒犯,大宋周围所有邻居都承认大宋是那个土豪。
因此有人说:“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韩世忠说:“俺明白同你们说吧,官家只要横山,也不是为了灭国,实在是叫你们抢得受不了了,有了横山,你们好歹不能从南边翻过来,是不是?咱们横山南边的老百姓就敢留下种地了!”
“可你们已经到了甜水城——”
“都是因为你们兀卒,”韩世忠推心置腹地说,“你们兀卒不讲信义呀,你们说说这几年,弃宋投辽,弃辽投金,弃金投宋,要俺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连老婆孩子他也不要,他要个什么!”
其实仔细想,这话没道理,李乾顺这么干,当然只是为了能保全西夏这个蕞尔小国。
但质子们会有一个自然的盲区——他们是西夏人,他们心里不会承认大白高国弱小。